两个穿着普通粗布短衫,看起来像主仆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桃源县的夜色里。
赵干刻意避开了灯火辉煌的主街,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的小巷。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准备迎接扑面而来的恶臭,脚下湿滑的污秽,以及躲在黑暗角落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然而,刚一拐进巷子。
赵干的脚步,就又一次,猛地顿住了。
巷子里,并不黑。
虽然远不如主街那般亮如白昼,但每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墙壁上,就挂著一盏造型奇特的灯。
那灯,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护着,里面的火苗烧得极为稳定,没有一丝晃动。
柔和而明亮的光,将整个巷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面是坚硬的水泥地,干净得连片烂菜叶都看不到。
空气中,没有一丝异味。
安静,祥和。
赵干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又被打脸了。
就在这时。
“梆!梆梆!”
清脆的打更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赵乾精神一振!
更夫!
他来了!
古代城镇里,最熟悉黑暗,也最了解城市阴暗面的人!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赵干拉着影七,迅速躲进一个门洞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更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的,是他那悠扬而独特的唱喏声。
赵干竖起了耳朵,准备听那句熟悉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然而,更夫喊出来的话,却让他再次愣在了原地。
“梆!梆梆!”
“戌时三刻,平安无事!”
“天干物燥,关好门窗!”
“公共路灯,检查灯油!发现隐患,及时上报!”
公共路灯?
赵干的脑子里,又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新词。
他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到不远处,另一盏路灯下,两个乘凉的老头,开始了对话。
一个老头摇著蒲扇,满脸惬意地感慨道:“哎,还是李大人的‘公共照明计划’好啊!”
“现在晚上吃完饭,还能出来溜达溜达,串个门,心里都踏实多了。”
公共照明计划?
赵干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一个新词!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些颠覆他认知的信息。
另一个老头嗑著瓜子,嘿嘿一笑,接过了话茬。
“那可不!”
“以前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谁敢出门啊?现在倒好,听说连贼都少了!”
老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绝密情报。
“我听我那在县衙当差的侄子说,上个月,隔壁清河县的几个惯偷,组团来咱们这,准备干一票大的。”
“结果你猜怎么著?”
老头一拍大腿,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那几个贼,在城里转悠了一晚上,愣是没找到一个能下手的地方!”
“为啥?”
“太他妈亮了!”
“他们蹲墙角,墙角有灯!他们钻巷子,巷子有灯!连茅房顶上都给他挂了一盏!”
“据说那几个贼走的时候,都快哭了,嘴里直骂:‘这桃源县,简直不给贼留活路啊!’”
噗!
躲在阴影里的赵干,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扶著墙,身体微微颤抖。
他不是气的。
也不是惊的。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皇帝的骄傲”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看着巷子里那盏明亮的路灯,看着灯下那两个谈笑风生的老人,听着远处更夫那独特的报时声。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
水泥路、玻璃窗、冲水马桶
公共照明、夜间治安、商业繁荣
如果
如果这一切,不是一个县的“神迹”。
而是一套可以复制,可以推广的治国之策呢?
如果整个大景朝,都变成这个样子
赵干的呼吸,猛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眼睛里,那因为愤怒和困惑而布满的血丝,正在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到发烫的光芒。
那光芒,在桃源县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无比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