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莫道更深羹易冷
鱼福那副略尖的嗓音立刻响起,打断了张玉媛公事公办的冷硬:“哟,我说张掌书,您这话说的可就太不近人情了!殿下操劳至今,晚膳都还未进,咱们娘娘亲自送了吃食来,这份心意,殿下知道了不知该多舒心,说不定批阅公文都能更有精神!”
文简道:“鱼公说得是,本妃亲自熬了一晚上的百合莲子羹,只想让殿下吃上一囗。”
不知因为鱼福的内室身份,还是因为他这人过于谄媚,张掌书对他有些轻视,只冷冷一瞥,语气不变:“机要重地,政事为先,岂容儿戏?”鱼福不与她争辩,也像是不在意她的态度似的,堆着笑脸道:“姑奶奶,咱不跟你争。能不能进,自然得由殿下圣裁。”说着,他推开那沉重的殿门一侧,灵活地挪动微胖的身体闪身进去通报了。这丽正殿书房的隔音同样极好,门外丝毫听不见内里动静。张掌书眼观鼻、鼻观心,盯着身前三寸之地,仿佛文简不存在,只是牢牢挡着殿门像是怕她硬闯似的。
文简也懒得理会她,秋夜的凉意浸入衣衫,她静静立于廊下,想着就不该听信夏萤的话,穿着这么少就过来。
不多时,殿门再次开启,鱼福躬身请文简入内,经过张掌书身边时,还得意地飞了个眼神。
“娘娘,殿下请您进去呢。”
张掌书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微微侧过头去。文简无心看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也当张玉媛是无物一般从她身侧过去,只是在踏入殿门前,悄悄褪下指间一枚戒指,顺势塞入鱼福手里。那是中秋时宫里赏的,碧玺戒面,价值不菲。
鱼福是个贪财的,但这几次未得好处却也肯为她说话,值得她感谢一番。在太子的书房外,鱼福自然不敢声张,半点不推拒地将那戒指迅速纳入袖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几乎是弓着腰将文简送了进去,随后轻轻掩上了殿门殿内满掌着烛火,只李元祁一人,看来他的确不太喜欢宫人近身伺候。他埋首于堆积了尺许高的公文奏折之后,并未抬头,只随意道:“鱼福说你带了′精心熬制了许久的百合莲子羹。”他语气平淡自然,仿佛早已忘了那夜的不欢而散。文简提着的心也跟着轻松了一些。
可紧接着,又听到他道:“你最好是真备了,孤确实饿了。”文简:“应该……还好吧。”
谁能想到他真的要吃?上次他碗汤他只抿了一口!不过粥是她今天晚上吃的,也没剩得太久。她缓步走近,将食盒放在他书案旁的空处,轻轻打开盒盖。李元祁这才从公文里抬起眼,目光落在食盒内瞥了一眼。许是连日操劳,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眉宇间的英气与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矜贵并未消减,反而添了点沉郁的魅力。食盒内,虽是重新加热的“剩粥”,百合莲子羹的品相倒也尚可,米粒晶莹,百合与莲子清晰可见,但或许是放置得有些久了,粥面微微泄了一些,失了刚出锅时那份水润灵动。
旁边配着两碟清爽小菜:一碟是香油拌的嫩胡瓜丝,另一碟是一碟是碧绿的醋芹,也算清新开胃。
到底是春暄办事靠谱,食盒里这次稳妥地备了两把银勺。李元祁的目光从粥品上移开,凝在文简脸上。她显然是经过春暄和夏萤精心心打扮的,乌发如云,松松挽着,仅簪一支简单的玉簪,几缕发丝慵懒垂于颊边,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朱唇一点,平日里那份清醒锐利被柔和的烛光掩去大半,透出一种介乎妩媚与温婉之间的风情。一身温柔的杏子黄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月白外衫,在满室书卷与沉肃政务中,倍显鲜活。
李元祁放下朱笔,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文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里有点讨好似的“解释”道:“臣妾虽是小门户出来的,但这也是头一次亲手学着调理羹汤,火候掌握得不好,委屈殿下了。您嫌弃吗?”
她拿起其中一把银勺,作势要先试毒。
李元祁却已伸手,从食盒里端出了那碗粥,执起另一把银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咽下后,再次抬眼看她。文简不知道他品出什么了没有,似是关心地询问道:“臣妾是同宜春宫小灶的师傅们学的,不知…做得可还像样?”李元祁闻言,极轻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意味难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就着那两碟小菜,竞很快将一碗粥用得干干净净。倒是不挑食。
文简在一旁默默收拾碗碟,心下稍安,想着说正事之前还是该关心他一下,柔声问道:“臣妾来的时候遇到萧将军,听他说……殿下明日要带兵去潞州?“嗯,坐吧。潞州军镇不稳,孤奉旨平叛,军情紧,明日走。”李元祁已重新执笔,仍是低头看着公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却忽然问道:
“他为何会同你说这个?”
文简并未去落座,还是站在他的身旁,如实道:“臣妾向他打听齐王妃的喜好,闲聊时偶然提及的。”
李元祁垂着头,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灯影下,他低垂的睫毛纤长浓密,在挺直的鼻梁侧投下小片阴影,薄唇紧抿,安静而专注地处理着政务,褪去了几分平日里的倜傥,却有一种居于权力中心、运筹帷幄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