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多看了两眼。
殿门被人自外推开,鱼福用很轻的声音禀道:“殿下,龙鳞铠已请到,请殿下过目。”
李元祁头也没抬:“搁着吧。”
鱼福便无声地指挥着几名内侍,小心心翼翼地将一副金光灿然的甲胄抬了进来,又抬来架子,安置在书房一侧。
文简借着明亮的烛火打量过去,那是一套精美华丽的戎装重甲,鎏金的甲片在在暖光之下仍然光芒冷冽,胸甲中央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睚眦兽首,肩吞、腹吞等部件皆造型威猛,以皮革与金银丝绳串联,层层叠叠。在这华美之下,依稀可见几处已被修补过的划痕,护臂也有几处细微的凹陷,在向她无声诉说着它曾历经的战阵厮杀。她见过李元祁身着轻甲在禁苑巡夜,那时只觉得俊美英挺,但眼前这副真正的战场重甲,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看久了仿佛能听到金戈铁马的嘶鸣。
李元祁平日里一举一动都透着天家贵胄的矜贵与优雅,她几乎快要忘了,这位太子曾是异国他乡的质子,又曾在边关州郡真刀真枪戍守过。可无论带兵经验如何,出征终究是凶险之事。文简将目光挪回李元祁的侧脸上,不甚走心地关切道:“殿下在外征战,刀剑无眼,还请务必珍重自身。臣妾会在东宫日日为殿下祈福,静候殿下凯旋。李元祁正在疾书的笔尖顿了顿,但他并没停下,直至将面前那本奏折批复完毕,才搁下笔,唤鱼福进来,吩咐将批阅好的奏章收走,分发各部。待鱼福捧着一摞奏折退下,李元祁才向后靠入宽大的太师椅中,目光锁住她:“你确实该老老实实待在东宫,祈福就免了,只要孤在前线一日,大周就没人敢动你,更没人能把你从东宫"请'出去。”这话的意思文简没有完全弄懂,似乎是在说,只要他在外掌兵,他的太子之位就稳如泰山,连带她也能受到庇护?
这倒是不假。
太子在前线带兵,李崇晖就算再独断,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再去调戏太子的老婆,除非他已经做好准备被千夫所指。
但显然这位君主还是想做明君的。
文简点头表示明白,又道:“幸好殿下今日解了臣妾的禁足,明日妾才能亲自为殿下送行。”
提及禁足,李元祁道:“你既解禁,就不问问,有没有查出真凶来?”文简神色平静:“宜春宫解禁,便是对外宣告了臣妾的清白。至于真凶是谁,自有殿下和陛下圣裁,与臣妾无关的,臣妾不便多问,亦无需打听。”她倒不是不想打听,而是李元祁先前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大概率问了也白问。
“哦?”李元祁挑眉,“爱妃一点不好奇?”文简当然好奇,她之前一度怀疑是杨良娣,若不是她,还能有谁?她从善如流:“好奇。到底是谁?殿下放心,臣妾定然守口如瓶。”李元祁笑了笑,拿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语气悠然:“事涉邦交机密,孤再宠爱妃,也无法见告。”对他这种“狗”性子,文简已习惯了,只恨自己又上套。她暗自咬了咬后槽牙,强压下嫌翻他茶盏的冲动,面上一点恼意也不显出来,免得让他更加得意。她整理好了情绪,在李元祁的注视下温软地道:“殿下明日便要出征,臣妾想待送走殿下后,回长孙家一趟,探望侄儿。”李元祁收了调笑神色,应了一声:“可要派人随行护卫?”“带几个随身宫人即可。”文简想到他那些无孔不入的暗卫,索性主动道,“臣妾还想带两个侄儿在京城里走走看看,若殿下能派些人手暗中护持,妾便更安心了。”
既然躲不过监视,不如坦荡些。
李元祁点头,又道:“孤离京期间,若有急事,让楚涵去寻吴思瑁。”想到那位沉稳可靠的太子内坊令,文简应道:“臣妾知道了。”见李元祁喝了粥后心情似乎不错,文简决定趁热打铁,说出今晚最重要的一件事:
“臣妾还有一事,需禀明殿下。今日……臣妾本想遣人去太医署要些避子丸备用,但思来想去,此事还是由殿下出面更为妥当。”主要是若没有他出面,她现在还很难弄到这些东西。李元祁将茶盏放回案上,抬起眼,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看着文简,始终没有说话。
文简被他盯得不自在,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日前刚敦促过您子嗣之事,若此时由臣妾去要避子药物,总归不太好看,恐惹非议。”但若太子出面便不同了,一国储君,赐予一些不愿令其有孕的宫人避子丸,合情合理。
李元祁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想说什么?”文简继续表忠心:“殿下您放心出征,臣妾既承诺忠于殿下,为殿下办事,即便需要献身齐王,也绝不会犹豫退缩。也请殿下勿疑,臣妾绝不会再心向齐王,一切只为达成目的。”
“所以才想请殿下为我讨些避子丸,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话本是表明她公事公办的态度,立场和决心,可听在李元祁耳中,却自动与那夜她那个“男女欢好不与子嗣捆绑”的言论联系起来,衍生出了另一种意味男欢女爱之事…他若不能满足,她自会去找齐王?而他只需要“善后"?
他极淡地笑了一声,指尖在案上的奏折上无意识地轻敲着,眉头却始终微微蹙起,未曾舒展。
文简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