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明晃晃站在佛塔朱漆窗子后的可不是大魏最言而无信的明君天子?
冯南歌看了眼,骂了句,当即便调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朝自己院子走去。
脚步飞快,避之不及,还嫌自己没生了翅膀,后来索性连裙子也提在手中,跑了起来。
“九娘!慢些!莫摔了!”明嬷嬷行礼后追了上去。
元储远远地看着那像只雀儿般逃走的小妇人,越逃越急,乌鬓挽得摇摇欲坠,恨不得叫他看不见,也找不到般,连日压在脑中紧绷的弦似乎一断,唇边罕见流露出笑意来。
到底是端庄不稳的性子,这般爱闹小性。
怨他真立了新后,连面都不肯再让他多见。
见那抹柔软裙色彻底消失在了菩提树间,元储抬手按在了窗沿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是郡公之女罢?君上莫要着恼才是”,陆恺站在君王之后,遥遥一瞥,自也瞧见了先头那位废后,又见君王默然不语,不由再劝道:“按方才消息所言,太皇太后今早召见了太傅、郡公,商议出征六镇之事。太傅、郡公倒皆为明理之人,听见太皇太后欲以斛律公为主帅,不曾应下,只道要问过君上意思,合议定下人选才好。”
“此次出征,陆公何意?”元储背身而立,慢声问道。
陆恺忙道:“君上之意,即臣意。”
元储笑了声,“郡公以为朕之意如何?”
陆恺也笑道:“养兵便是为了用兵,此前臣在观台上便有此念,唯叫兵士们上了战场,才知要如何打胜战、硬战,便是吃了败战……”他忽地顿住,请罪道:“臣失言,请君上责罚。”
“不必,就事论事,自当直言不讳。”元储摆摆手,听他奉承了两句,又问道,“陆公方才说了兵,倒是还未谈及领兵之将。若非太尉,陆公属意何人?”
“臣斗胆,请君上御驾亲征。”陆恺不假思索,徐徐道。
寂了半晌后,忽闻君王慨然作笑道:“知朕者,陆公也。”
陆恺忙道不敢,“臣侥幸猜中而已。”
话虽如此,却并非实言,他自听闻南征之志,便知君上自舞象之年频繁来往六镇、平城之间,其间亦多征战应敌之事,并非太皇太后令旨所逼,而是君上有意为之。
每自六镇归来、每临敌取胜,君上在军中的威望便涨一分,积年累月,军中之人除太皇太后、斛律公外,心悦诚服的也唯有君上。
若此次征战柔然得胜,便是君上在军中、朝中威望大进之时,到时候压倒太皇太后也不无可能。
不免又劝道:“另有一言,臣亦斗胆进谏。臣闻君上已在白马寺两日,立后亦不过两日,君上便是再不喜冯氏女,为战事故,若能敷衍面对一番,自是再好不过。太皇太后处,今日听了太傅、郡公言语,不能不动摇,君上若愿款待冯氏女一二,朝中行事也便宜些。”
“……此事,朕自有定夺。陆公曾言及军中有虎将数人,此次出兵,可提一份名单呈上,莫要埋没了人才。”
陆恺听出隐隐不悦之意,连忙道:“臣这就回去理出来,不敢耽误大事。”
至于冯氏女,想来方才所见那废后,君王亦能爱幸过甚,不曾听闻新后行事乖张,大概不必多虑。
陆恺走后,天色渐晚,凉风四起,浮图九层四角皆响起金铎声来,一百三十铎,琳琳当当宛如僧人诵经之声,与寺中暮时而击的鼓声混杂,本该平神定绪,叫人尽享佛家宁静。
元储久久站在朱窗后,闻此声响,却只觉得俗事缠身,扰他意乱。
自是到了该回宫的时候不假,对他避而不见的那人却也在眼前晃,不胜其烦,却挥之不去。
若去见了她,倒助长她的气焰,日后更难管束。
元储凭栏望天,见已是日暮西沉,至迟再过一二时辰,便该离开此处。
离开之后,出征在即,若再度相见,早则一年半载,晚则两三年。
“……来人!”
他骤然动身,叫来击征卫,将白马寺内专为太尉府辟的园子围了密不透风,察觉一二的仆妇还未出声,便被捂住了口鼻。
明嬷嬷尚在内院,正吩咐两个侍女将九娘这几日喝的药下到铫子里,架在火上慢慢地熬。
两个侍女熟练应下,其实她们做惯了的,这两日受嬷嬷叮嘱,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只是嬷嬷现管着她们,说两句也罢了。
吩咐完,明嬷嬷又叫来阿随道:“九娘用了晚膳就锁在房中,半点动静也没有,怕不是又睡了。你去敲门看看……”
忽然,阿随叫了声“嬷嬷,你看……”,形容恐惧,明嬷嬷顺着她视线看去,也骇然睁大了眼,难以置信那位主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处,更有不知多少人随他执仗而来。
她来不及思索缘由,已被击征卫不由分说,请到了院外。
一路畅通无阻,元储跨过院门,绕过几道回廊,豁然推开了卧房门,大步踏入。
未曾点灯,房中昏暗,淡淡青色的纱帐宛如正蒙了层雾气,和衣而卧的女郎乌发隐约,就藏在那雾气里,等着谁人般。
元储眯了眯眼,一下便撩开了床帐,见了那女郎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