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
竹子卡得死紧。
陆仁又使了把劲,竹子纹丝不动,手心磨得生疼。
他松开手,甩了甩,借着月光看了看——竹捆的一头卡在石阶和墙角的缝里,另一头拖在后面,像横在路上的拒马。
高阳在他旁边,两手抓着竹子,脸涨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老宦官,嘴唇抿得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夜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
灯笼的光在墙上晃,把那老宦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背着手站着,目光从竹子移到陆仁脸上,又移到高阳脸上。
眉头皱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一副“你们在搞什么名堂”的表情。
“湘妃竹?”
老宦官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久居上位的沉,“这可少见,哪来的?”
陆仁心里咯噔一下。被逮个正著。
他飞快瞥了眼高阳,希望这位公主能拿出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
可高阳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肩膀微微发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没办法,只能自己上了。
陆仁吸了口气,站直了,脸上挤出点笑:“这位公公,公主殿下要做些竹器习练女红,特许取的。”
他指了指高阳,又指指竹子,“这不,正往回搬呢。劳烦您搭把手?”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那老宦官,态度诚恳,但眼神里没多少恭敬,倒像是在跟一个路上遇见、可能帮得上忙的陌生人说话。
老宦官明显愣了一下。
他眉毛挑高了,上下打量着陆仁。
短发,粗布内侍服,脸上还沾著竹屑,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
眼神干净,看他时没有宫里人那种根深蒂固的畏惧或谄媚,只有“帮个忙呗”的坦然。
有意思。
老宦官的视线又转向高阳。
高阳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掐得掌心发白。
她偶尔飞快地抬眼瞟一下老宦官,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哀求,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宦官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在静夜里却清晰。
然后,在陆仁和高阳都没想到的注视下,他居然真的向前走了两步,挽起了那身略显宽大的宦官服袖子。
袖子下露出的手臂不粗,但线条紧实。
他走到竹子卡住的那一头,弯腰,一只手抓住了竹捆。
“使力。”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还是沉的,但没什么情绪。
陆仁反应过来,连忙抓住另一头。
高阳还愣著,被陆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也伸手扶住竹子。
“一、二、三——起!”
陆仁低喝一声,三人同时用力。
竹子摩擦著石阶,发出嘎吱声,然后猛地一松,被拔了出来。
“成了!”
陆仁松了口气,对老宦官点点头,“多谢了这位公公。”
老宦官没应声,只是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重新背到身后。
他也没走,就站在原地,看着陆仁和高阳继续费力地拖拽那捆竹子。
竹子在地上划拉出哗啦啦的响声。
陆仁拖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站着,想了想,又开口:“公公,若是顺路,再送一程?前头匠作监,不远了。”
他说得自然而然,好像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高阳在旁边,听得魂都要飞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仁,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你疯了?!”
可陆仁没看她,只是看着那老宦官,等他的回应。
老宦官又看了陆仁一眼。
这次看得久些,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
他居然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迈开步子,跟在了拖拽竹子的两人身边一起搭了把手。
接下来的路,高阳觉得自己像是在油锅上走。
她低着头,拼命拖着竹子,不敢在多说话。
陆七这个笨蛋!
他怎么敢!
高阳心里在尖叫。
可皇祖父那个眼神显然是警告她不要泄露她的身份。
陆仁倒是轻松了不少。
有人搭了把手,竹子似乎也没那么沉了。
他甚至有闲心跟老宦官搭话:“公公在哪个宫当值?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老宦官瞥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闲逛。”
“夜里凉,公公注意身子。”
陆仁顺口接了一句,低头专注于脚下的路。
匠作监的灯火在望了。
暖黄的光从门窗透出来,能隐约听见里面赶工的敲打声。
陆仁停下脚步,松开竹子,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旁的老宦官笑了笑,这次笑容真诚了些:“到地方了,多谢公公搭手。您忙您的去吧。”
他说著,还抬手随意地指了指匠作监的方向。
老宦官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