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监在皇城东北角。
离了后宫那片精巧的亭台楼阁,越往北走,景致便越发粗粝起来。
青石板路被经年的车辙压出浅浅的凹痕,有些地方石板裂了缝,缝隙里长出细弱的野草。
空气里浮动的也不再是花香,而是隐约的烟火气、金属的锈味,还有新刨开的木头那股子清苦又温厚的气息。
小兕子被李丽质牵着走,脚步却有些雀跃。
她极少来这么“远”的地方,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张望。
瞧见远处高耸的烟囱口冒出灰白的烟,袅袅升上青空,她拽了拽姐姐的手。
“阿姐,那是在烧什么呀?”
“烧瓷,或是炼铜铁。”
李丽质轻声应道,目光却落在前方领路的陆仁背影上。
他戴着那顶略显宽大的内侍幞头,步履倒是稳当,背脊挺直,不像寻常宫人那般总是微微躬著身子。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公主令牌。
绕过一片堆放巨木的料场,喧闹声陡然清晰起来,劈头盖脸地涌来。
锯子拉扯木材的嘶啦声,沉重而绵长;
锛斧劈砍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铁锤敲击铁件的叮当声,清脆利落;
还有工匠们偶尔粗著嗓子吆喝的号子,混在一处,形成一股蓬勃的、带着汗水和力度的生气,与后宫那片沉寂的、精心打理的宁静截然不同。
匠作监的门户比内宫宫殿简陋得多,灰扑扑的砖墙,黑瓦的屋顶,门口守着两名披甲按刀的侍卫。
见到李丽质一行,侍卫明显愣了愣,显然极少有后宫贵人亲临这等地方。
待看清那面公主令牌,两人慌忙单膝跪地,垂下头不敢多看。
“公、公主殿下”
“平身。”
李丽质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淡,“前日本宫命人送来图样的家具,可做好了?领路。”
“是!是!殿下这边请!”
早有腿脚快的工匠飞奔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一位五十余岁、胡须花白、穿着褐色麻布短衣的老匠人带着七八个工匠匆匆迎出,在院子中央哗啦啦跪倒一片。
“匠作监大匠鲁德,率属下,拜见公主殿下,拜见晋阳公主殿下!”
额头磕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沾了些细碎的木屑和尘土。
“免礼。”
李丽质目光扫过他们粗糙皲裂的手掌和沾满尘灰的木屑的衣裤,“东西在何处?”
鲁大匠爬起来,腰依然恭敬地躬著:“回殿下,都在西边工坊里,刚做完最后一遍打磨。殿下请随小人来。”
他侧着身子在前引路,不敢走在公主前头。
一众工匠更是低头屏息,远远跟在最后头。
西工坊是个极大的敞棚,三面通风,头顶是粗大黝黑的木梁。
阳光从高高的木格窗斜斜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细小的浮尘无声飞舞。
坊内左右排开许多宽大的木作案子,各式各样的工具或悬挂在壁上,或散放在案边。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卷曲的刨花和细碎的木屑,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新鲜的木头味道。
几十名工匠正在各自案前忙碌,拉的拉锯,推的推刨,装的装榫。
骤然见公主驾临,所有人都僵住了动作,不知所措地停下手中活计,然后慌忙就要跪倒。
“做你们的事。”
李丽质抬了抬手。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喧闹的工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角落里隐约的、未停的敲打声。
工匠们垂手而立,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过来,敬畏里混杂着浓重的好奇。
鲁大匠引着他们走向坊内一角相对干净的空地。
“殿下请看,按您给的图样,都在这儿了。”
一道光柱恰好斜斜地落在那几件新做好的物件上。
一张四腿笔直的高桌。
两把同样高度的椅子,一大一小。
还有一个方方正正、带两扇对开门的立柜。
都没有上漆,保持着木材原本的浅黄褐色。
但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细腻,迎著光,能清晰看见木头本身优美舒展的年轮纹理。
结构简洁至极,线条横平竖直,棱角分明,与宫中常见的那些低矮、繁复、雕花嵌玉的家具截然不同。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
小兕子“哇”地轻呼一声,松开姐姐的手,小跑过去。
她先跑到那张小椅子旁。
椅子比她现在坐的任何坐榻、任何枰杌都要高。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椅面,光滑微凉。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椅子,试着往后坐下去。
李丽质心提了一下,上前半步。
兕子的小屁股准确落进了椅面中央。
她坐稳了,背脊往后一靠,正好贴上略向后倾斜的椅背。
两条小腿自然地垂下来,脚底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在空中悬空,轻轻晃了晃。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阿姐!兕子的脚脚不用盘著!”
声音里满是新奇和纯粹的欢喜。
她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