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寝殿里那股辣油的焦香还浮在空气里,混著蒜水的冲、芝麻酱的醇,沉甸甸的,一时散不开。
高阳仰著小脸,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李丽质,手指轻轻拽着她的衣袖晃了晃,力道不重,但执拗:
“阿姐就尝一口,好不好?”
李丽质觉得额角在跳。
她看着高阳那张脸——明明什么都猜到了,偏要做出这副无辜讨食的模样。
视线往下挪,屏风底端那两双鞋的影子还在,大的那个微微动了一下,是蹲久了在换重心。
瞒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淑儿,并非阿姐吝啬,只是这吃食粗陋,怕是”
“粗陋?”
高阳眨眨眼,目光往案几上那半碗红油凉皮瞟了瞟,“可闻著香得很呀。阿姐莫不是舍不得给淑儿尝?”
话说得软,里头那点试探却明晃晃的。
李丽质语塞。
她正思忖著如何转圜,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是脚步声。
陆仁端著碗,牵着兕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高阳眼睛立刻亮了。
她盯着陆仁——还是那身半旧的靛青内侍服,头发短短,手里碗里红油在灯光下亮晶晶地反光。
兕子跟在他身边,小嘴油润润的,手里也端著个小碗,碗底还剩几根裹着酱汁的凉皮条。
“公主,”
陆仁走到李丽质身侧半步处,微微躬身,“既然高阳公主想尝,便一道用些罢。不过是多副碗筷的事。”
他说得寻常,像在说添盏茶那般简单。
李丽质看着他,又看看高阳。
高阳脸上已经绽开笑容,那点强装的矜持碎得干干净净。
“还是这位”
高阳顿了顿,目光在陆仁脸上停了停,“这位内侍明事理。”
她将“内侍”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带着点调笑的意味。
还偷偷的向他眨了眨眼。
陆仁没接这话,只对李丽质道:“我去取碗筷。”
他转身往偏房去——碗筷都收在那边。
兕子还站在原地,看看阿姐,又看看高阳,小声嘟囔:“高阳阿姐,那个好吃的。”
高阳走过去,蹲下身,平视兕子:“真的?什么味儿?”
“凉凉的,滑滑的。”
兕子认真地想了想,“香,有点辣舌头,可是吃了还想吃。”
“辣?”
高阳想起上次烧烤的教训,喉咙下意识缩了缩,但好奇心压过了那点畏惧,“怎么个辣法?”
“就是舌头热热的,但是不疼。”
兕子比划着,小脸上都是认真。
高阳笑了,伸手想捏捏兕子的脸蛋,瞥见自己指尖沾了点廊柱上的灰,又收回来。
片刻后,陆仁回来了。
陆仁把碗筷搁在案几上。拿来一只新碗,按著之前的步骤:抓凉皮,撒胡瓜丝,放面筋块,加蒜水、料水、芝麻酱,捻盐,点醋。
高阳凑近了看。看得极仔细,尤其是陆仁舀那勺红油的时候——油浓得挂勺,里头浸满了芝麻粒和深红的辣椒碎片,淋在凉皮堆上时,那股霸道的焦辣香轰地又窜起来,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这是什么油?”
她问,“怎地这般香?”
“油泼辣子。”
陆仁说,“辣椒和香料拿热油泼出来的。”
“辣椒?”
高阳想起上次,“就是上回烤肉撒的那个红粉末?”
“嗯。”
高阳盯着那勺红油,犹豫了一瞬:“会很辣么?”
“比上回的辣椒粉润些。”
陆仁手上没停,“主要是提香。公主若怕,便少放些。”
“放!”
高阳立刻道,又补了一句,“和你们一样多就成。
她说著,已经在案几边坐下了,眼巴巴等著。
陆仁把那碗拌好的凉皮推到她面前,递上筷子。
高阳接过筷子,没立刻吃,先凑近碗沿深深闻了一下。
香气更直接了,蒜的冲,香料的咸,芝麻的醇,还有那股勾人的焦辣,混作一团往鼻子里钻。
她喉头轻轻动了动,挑起一筷子。
凉皮透亮,裹满了红油和酱汁,油润发亮。她小心地送进嘴里。
先是凉,滑,皮子在齿间弹开的微糯感。
紧接着味道涌上来:蒜的辛辣先冲出来,立刻被香料的复合咸香裹住;芝麻酱的醇厚在舌根化开;醋的微酸恰到好处地解了腻;胡瓜丝的脆甜和凉皮的柔韧交错著;面筋咬下去时,吸饱的咸香汁水在口腔里迸开。
最后是那抹红油的香辣。
确实比上回的辣椒粉温和。辣意不尖锐,带着焦香和芝麻的坚果气,慢慢地从舌尖蔓延开,暖融融的,不烧喉咙,却勾得人想再吃一口。
高阳眼睛睁大了些。
她又吃了一口。
这次夹得更多,塞了满嘴,细细嚼著,品著每一层的滋味。
好吃。
比尚食局那些蒸煮炖熬的菜式,好吃太多。
和上回的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