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骑在马上,穿过兴教门的时候,马蹄子差点被地上的破甲片绊一跟头。
三天了,洛阳城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宫墙上的箭痕密密麻麻,像老太太脸上的褶子,一层摞一层。几个小黄门正撅着屁股拿水冲刷石阶,那水淌下来都是淡红色的,顺着砖缝往低洼处汇聚,看着跟稀释了的枣汁似的。
“都三天了,这地儿还没洗干净?”李嗣源皱着眉问了一句。
身边的亲将安重诲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帅……不是,陛下,不止是地没洗干净。庄宗……前庄宗的龙体,还在绛霄殿的廊下停着呢。”
李嗣源的马鞭子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人敢去收。”安重诲的表情有点微妙,那种“我不好直说但您应该懂”的意思全写在脸上,“兴教门那天乱成那样,庄宗身边的人跑了个干净,连个盖脸的帕子都没人给搭。后来还是两个老太监看不过眼,找了张破席子给卷了卷,搁在廊下了。这三天……就没下文了。”
李嗣源把马鞭子往鞍桥上一拍,那动静把安重诲吓了一跳。
“三天?就搁廊下搁了三天?”
“陛、陛下息怒,这不是大伙儿都拿不准您的意思嘛……毕竟庄宗在位的时候,朝里朝外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谁也不敢先伸手,怕犯了您的忌讳。”
李嗣源没说话。
他想起了兴教门内乱那夜,洛阳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得宫墙都在抖。他在城外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坐在帐子里,半天没动弹。那个跟他一起从晋阳打出来的少年,那个在柏乡之战里单枪匹马冲进梁军大阵的疯子,那个在夹河苦战时跟他背靠背杀出重围的兄弟——最后落了个众叛亲离、身中流矢,死在一群反叛的伶人和禁军手里。
他当皇帝当得确实不怎么样。打仗是天才,治国是混账。信任伶人、纵容宦官、猜忌元勋宿将,把当年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逼得死的死、走的走。李嗣源自己要不是跑得快,也差点被他的一道密诏送去见了阎王。
但那是另外一码事。
李嗣源跳下马,大步流星往绛霄殿方向走。安重诲和一众文武官员面面相觑,赶紧小跑着跟上去,乌泱泱一大群人跟在后面,衣袍乱飞,官帽歪斜,场面颇为滑稽。
绛霄殿前的廊下,那卷破席子还在。
四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苍蝇嗡嗡地盘旋,席子边缘露出的一截衣角还是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绣着的金龙已经污浊不堪。廊下空无一人,连个守着的侍卫都没有。
李嗣源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后面跟过来的官员们大气都不敢出,互相用眼角的余光交流着,意思大概都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啊”“别吭声先看看”。
李嗣源转过身来,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缓缓扫过。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安静得要命的廊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想问诸位一件事。”
众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三天来,满朝文武,衮衮诸公,有没有哪一位——哪怕就一位——站出来说一句:陛下,先帝的龙体还搁在廊下,是不是该收殓一下?”
没人吭声。
李嗣源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紫袍高官身上。那是宰相豆卢革,庄宗朝的老人,平时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没有他不敢议论的朝政。此刻豆卢革的脑袋恨不得塞进胸口里,下巴上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豆卢相公,你是百官之首,你先说。”李嗣源点了他的名。
豆卢革浑身一抖,像是被烫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要表现沉痛,又要显得忠诚,还带着十二分的尴尬和心虚,几种情绪在脸上扭打成一团,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这个……臣等以为,先帝之事,当由陛下来定夺,臣等不敢僭越。”
“僭越?”李嗣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那笑容看得豆卢革后背一凉,“给先帝收尸,叫僭越?豆卢相公好大的学问,朕怎么没在圣人典籍里读到过这个说法?”
豆卢革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安重诲在旁边瞧着,心想豆卢革这老狐狸平时满嘴仁义道德,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简直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什么叫“不敢僭越”?这不就是在暗示“我们怕您不高兴所以我们假装没看见”吗?
李嗣源没再理会豆卢革,他上前两步,亲手掀开了那张破席子。
后面的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而是因为李嗣源这个举动本身太过震撼。一个新皇帝,亲手去碰前朝皇帝的尸体,这在五代十国这个杀兄弑父都不算新闻的年代,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李存勖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现在安静得像个睡着了的孩子。他的致命伤在胸口,一箭贯胸,箭头还嵌在护心镜的残片里。临终前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奇怪的混合情绪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