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之后,朝野上下反应各异。那些主张斩尽杀绝的激进派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太过反对——毕竟敬新磨确实没干过什么坏事,杀了他反而显得新皇残暴。而那些原本担心李嗣源会搞扩大化清洗的大臣们,看到敬新磨保住了性命,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位新皇帝,心里还是有一杆秤的。
处斩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洛阳城最热闹的菜市口,提前一天就搭好了刑台。刑台不高,也就三尺来高,木头是新伐的松木,还带着一股松脂的气味。但没有人觉得这气味好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台子搭起来是干什么用的。
到了行刑那天,天还没亮,菜市口周围就已经围满了人。小贩们连摊都不摆了,附近的居民把临街的窗户全打开了,每扇窗户后面都挤着好几张脸。就连屋顶上都有人爬了上去,一个个蹲在瓦片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日上三竿的时候,囚车来了。
十几辆囚车排成一列,从大牢的方向缓缓驶来。每辆囚车里塞着两三个伶人,一个个蓬头垢面,面如死灰。曾经在庄宗面前风光无限的那些面孔,此刻全都变了模样,有的在低声呜咽,有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还有的干脆昏了过去,被同车的人勉强扶着才没有倒下。
景进站在第一辆囚车里,穿着他特意换上的那件绣金线锦袍。这件袍子确实体面——即便是在囚车里,即便手脚都戴着镣铐,那袍子上的金线在阳光下依然闪闪发亮。
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体面。他的嘴唇在发抖,两条腿也在发抖,要不是囚车的栏杆撑着,他大概早就瘫坐在地上了。
囚车在人群中缓缓穿过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开始骚动起来。
“就是他!景进!当年就是他构陷郭崇韬大人的!”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颗烂白菜从人群里飞了出来,精准地砸在景进的脑门上。菜叶子糊了他一脸,那件绣金线的锦袍上顿时多了一摊湿漉漉的污渍。
这一下算是开了闸。紧接着,鸡蛋壳、烂萝卜、菜叶子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囚车上的伶人们被砸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押送的禁军士兵们也不阻拦,只是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偶尔侧身躲一躲飞偏了的烂菜叶子。
史彦琼蹲在第二辆囚车里,拿袖子挡着脸,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那件破棉袄早在被捕的时候就被扒掉了,现在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被深秋的风吹得嘴唇发紫。
郭门高被单独关在最后一辆囚车里——毕竟他是亲手弑君的罪人,罪名比其他人重得多。他的囚车经过的时候,人群的喊声忽然变了调子,从愤怒变成了更加复杂的情绪。有的人骂他“弑君逆贼”,但也有的人沉默不语——毕竟庄宗晚年的所作所为,确实让很多人寒了心。郭门高那一箭,到底是罪该万死还是替天行道,在场的人心里各有各的答案。
囚车在刑台前停了下来。伶人们被一个一个从车上拽下来,押上刑台,在刽子手面前跪成一排。
监斩官展开手中的诏书,朗声宣读。诏书上列数了这些伶官的罪行:恃宠乱政、构陷忠良、挑拨君臣、贪赃枉法、苛敛百姓……每念一条,台下就爆发出一阵喊声。念到最后,监斩官合上诏书,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高高举起。
景进跪在刑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面孔有的愤怒,有的兴奋,有的冷漠,还有的——是他认识的。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好几个曾经被他整过的官员,正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其中有一个人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一闪而逝,但景进看得分明。
他忽然觉得很想笑。
这么多年了,他在庄宗面前说了那么多话,构陷了那么多人,捞了那么多钱,到头来不过是在这台子上跪一跪,然后脑袋落地。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在地底下大概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郭崇韬,你看到了吗?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来陪你了。
令签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刽子手举起了刀。
人群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街头小贩卖包子的吆喝声。
那一天,洛阳城里的血腥气一直到傍晚才散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洛阳城,飞向四面八方。各镇的节度使、各州的刺史、各军的将领们,很快都知道了这件事。
在汴州,一位老将军听完信使的汇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早该如此。”
在魏州,一群曾经被伶人害得家破人亡的军士家属,对着洛阳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而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马车正在向西行驶。车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身布衣,面容平静。车外跟着两个押送的差役,骑着小毛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敬新磨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城楼上飘着新的旗帜,那是李嗣源的旗帜。
他收回目光,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