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架梯子,又抬头看了看骑在墙头上一身破烂棉袄、兜里金银往外直掉的史彦琼,面无表情地说:“晾衣服用不着带这么多钱。下来吧,陛下请您进宫叙旧。”
史彦琼到底没能跑掉。他被两个禁军从墙头上架下来的时候,还在不停地挣扎,嘴里嚷嚷着“我为先帝唱过曲”“我对大唐有功”“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但没人搭理他,两个军士一左一右夹着他的胳膊,像拎一只待宰的鸡一样把他拖出了巷子。那些洒落在地上的金银首饰被禁军统一收缴,登记在册,准备一并充公。他的管家缩在柴房里目睹了整个过程,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而在城北的另一处宅邸里,郭门高的处境比他们俩都更尴尬。
因为郭门高根本不是被搜出来的——他是自己主动从藏身之处钻出来的。
藏了三天之后,他实在扛不住了。
饿的。
这位庄宗生前最宠信的伶人、那个在兴教门亲手射杀了庄宗的郭门高,此刻正蹲在一间废弃的马棚里,蓬头垢面,嘴唇干裂,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的藏身技术其实相当不错——在城北这片密密麻麻的民居里找一间废弃的马棚猫了整整三天,愣是没被人发现。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会饿。
第三天傍晚,郭门高实在撑不住了。他从马棚里爬出来,摸到街角的一个烧饼摊前,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个铜板,哑着嗓子说:“来两个烧饼。”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这老汉倒也不是认出了他是谁——郭门高现在的样子,别说旁人了,就连他自己在井边照见倒影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三天没洗脸、没梳头,满脸胡茬,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怎么看都像个逃难的难民。
但问题在于,洛阳城这几天到处都在搜捕伶人,禁军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上面画着几个伶官的画像,悬赏金额一个比一个高。老汉虽然没认出眼前这人就是郭门高,但他看这人鬼鬼祟祟、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的样子,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客官从哪儿来?”老汉一边揉面一边随口问道。
郭门高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说:“外乡来的,路过洛阳,想找点活计。”
老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把两个烧饼包好递给他。郭门高接过烧饼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恨不得飞起来。
老汉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人穿着虽然破烂,但脚上那双靴子的料子可不一般——那是上好的鹿皮靴,靴面上还隐隐约约能看出绣过花的痕迹。一个逃难的难民,穿得起这种靴子?
老汉想了想,收起摊子,拐过两条街,敲开了巡街禁军的小队长的门。
“长官,我刚才瞧见一个人……”
当天夜里,郭门高在城门口被堵了个正着。他正蹲在城墙根下啃烧饼,忽然十几支火把同时亮起,将他围在了中间。
领队的军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郭门高,你可真能藏啊。藏了三天,最后被两个烧饼出卖了,你说你冤不冤?”
郭门高手里捏着半个烧饼,嘴巴里还塞着一口没咽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烧饼往地上一摔,仰天长叹了一声。
“老天爷,你就不能让我吃完这顿再抓吗?!”
没人回答他。两个军士上前将他按住,麻利地用绳子捆了个结实。那半个烧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土,被一只路过的野狗叼走了。
洛阳城里的伶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落网了。
到了第三天的清晨,城中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宫中的传令官骑着快马在大街上飞驰而过,沿街高喊着一道又一道新皇的诏令——其中最有分量的一道,说的是庄宗年间那些凭借伶官身份欺压良善、巧取豪夺得来的财产,一律充公,返还给受害的百姓。
这道诏令一出,洛阳城里的百姓奔走相告,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那些曾经被伶人们霸占了田产、敲诈了钱财的百姓,纷纷涌向官府衙门,排着队登记申诉。衙门口的长队从早上排到了天黑,比过年领粥的时候还热闹。
而那些在庄宗朝被伶人们陷害过的文武官员,此刻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被景进、史彦琼这帮人整得家破人亡、丢官罢爵,如今看到这些昔日的仇人一个个被绳之以法,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看。
看这位新皇帝,到底是来真的,还是做做样子。
毕竟五代十国这年头,换个皇帝比换个年号还勤,哪个新皇上台不得演几出“清算旧弊”的戏码?可演完之后呢?该贪的照贪,该乱的照乱。
李嗣源显然知道大家在看他。
这位刚坐上龙椅的新皇帝,此刻正坐在洛阳皇宫的偏殿里,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全都是庄宗年间得宠的伶人,旁边用朱笔标注了他们各自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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