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洛阳城就炸了锅。
准确地说,是洛阳城的伶人圈炸了锅。
景进披着一件单衣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的贴身小厮端着一碗热汤追在后面跑了八圈,愣是没追上。
“老爷!老爷您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凉?”景进猛地转过身,两只眼睛瞪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鹌鹑蛋,“我怕什么凉?我怕的是脑袋凉!你知不知道昨晚兴教门那边烧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庄宗皇帝已经……”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兴教门的事变发生得太突然了。就在几天前,庄宗李存勖还坐在大殿上听他们唱曲儿,一转眼,这位曾经横扫中原的战神皇帝,竟然被自己提拔的伶人郭门高一箭射中面门,驾崩了。
而现在,李嗣源的大军已经进了洛阳城。
景进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座宅子——三进的院落,抄手游廊上雕着百花图案,正堂里摆着当年庄宗赏赐的玉如意和珊瑚树,后院库房里堆着这些年各方官员孝敬的金银细软。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靠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和庄宗的宠信换来的?
可问题是,宠信他的那个人,现在没了。
新来的那位李嗣源,跟他可没这个交情。
“老爷,要不咱们跑吧?”小厮终于把汤碗塞到了他手里,小声出主意。
景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又抬头看了看院墙外面的天,忽然觉得这碗汤怎么看怎么像断头饭。
“跑?往哪儿跑?”他把汤碗往石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洒了一手,“你没听人说吗,李嗣源的大军已经把洛阳城围得跟铁桶似的,城门全封了,许进不许出。我这个时候往外跑,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小厮挠了挠头:“那……那老爷您去求求情?您不是认识很多大人物吗?”
景进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
他确实认识很多大人物——问题是那些大人物现在最想弄死的人,就是他。
你想想看,这些年他都干了些啥。庄宗在位的时候,他仗着皇帝的宠信,没少在朝堂上下搅和。今天跟这个节度使说他家奴仆克扣军饷,明天跟庄宗说那个将军在背后说陛下坏话。那些在外头浴血奋战的功臣名将,被他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整得灰头土脸,有的丢了官,有的下了狱,有的干脆掉了脑袋。
枢密使郭崇韬,那是跟着庄宗打天下的元老功臣,就因为跟他不对付,被他联合其他伶人在庄宗耳边日夜嚼舌根,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大将李嗣源——也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这位——当年也没少被他使绊子。有一回庄宗正在兴头上听曲,他趁机递了几句小话,说李嗣源在军中收买人心,恐怕有不臣之心。庄宗当时虽然没信,但那根刺算是种下了。
所以现在让他去求情?
他怕是一进门就被人按住捆成粽子,直接送到刑场上去。
“不能慌,不能慌。”景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来,“我好歹也是侍奉过先帝的人,就算新皇要清算,也不至于……”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他家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白得跟刚磨出来的面粉似的。
“老……老爷!不好了!禁军!禁军把咱们宅子围了!”
景进腾地站起来,只觉得两腿一阵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
“多少人?”他勉强稳住声音问。
“三……三百多人!领头的是禁军的李指挥使,说……说要请老爷您进宫一趟。”
“请我进宫?”景进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这是请吗?三百人围着宅子叫请吗?这叫押送!”
他嘴上骂着,脑子里却飞速转了起来。进宫?这个时候进宫?李嗣源刚登基,事情千头万绪,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恨不得生吃他的肉,这个时候叫他进宫,能有好事?
但他敢不去吗?
三百禁军在外面等着呢。
景进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年他不过是个在街头唱曲混饭吃的伶人,谁能想到有一天会被三百禁军“请”进宫?风光是真风光过,庄宗对他言听计从的那几年,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景官”,哪怕心里恨不得掐死他,脸上也得堆着笑。
可他也知道,那些笑里藏着多少刀子。
“行,我去。”他睁开眼睛,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转头对小厮说,“把我的那件新做的锦袍拿来,要那件绣金线的。”
小厮愣住了:“老爷,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讲究这个?”
“你懂什么。”景进白了他一眼,“死也要死得体面。”
与此同时,洛阳城另一个方向,史彦琼的宅子里也在上演着差不多的戏码。
只不过史彦琼比景进更沉不住气。这位当年在庄宗面前极尽谄媚之能事的伶人,此刻正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