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出来,连李嗣源都不得不承认——皇甫晖这小子,嘴皮子是真利索。明明是劫持,经他这么一说,倒成了请命。明明是叛逆,经他这么一包装,倒成了勤王。
但李嗣源更清楚,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连皇甫晖自己都分不清。
“如果我不答应呢?”
皇甫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数千士兵:“李将军,您看,都这样了,您觉得您不答应,这事儿能收场吗?就算您今晚砍了我的脑袋,您的兵和我的兵已经搅在一起了,这消息传到洛阳,您觉得皇帝会相信您是清白的吗?”
这话才是真正要命的一句。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火把噼啪作响,夜风卷着邺都城头的旗帜猎猎飞扬。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期待,有忐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
终于,李嗣源把刀缓缓收回鞘中。
“进城。”
这两个字一出口,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张破败从地上跳起来,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又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皇甫晖也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只有李嗣源,面无表情,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不是投降,他是妥协。这两个词听着差不多,其实天差地别。投降是认输,妥协是没办法。他李嗣源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认过输,可今晚,他被“没办法”三个字逼到了墙角。
进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邺都城内,赵在礼带着一帮将领在城门口迎接。这位被皇甫晖硬推上“主帅”位子的倒霉蛋,本来是个管仓库的小官,稀里糊涂成了叛军的头。一见李嗣源,他差点没哭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李嗣源的手就不松开了。
“李将军!您可算来了!下官……下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您来了,我这颗心就放回肚子里了!”
李嗣源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不想干”的脸,心里苦笑了一下——这年头,被赶上架的不止他一个鸭子。
接下来的三天,李嗣源在邺都城里过得像个提线木偶。皇甫晖和赵在礼对他倒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李帅”,把指挥权全交给了他。可李嗣源心里清楚,这指挥权就是个烫手山芋——接,烫手;不接,烫命。
他发现,邺都城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叛军内部并不团结,有人想打回洛阳,有人想割据一方,还有人纯粹是抱着“闹都闹了,闹大点”的心态在混日子。皇甫晖算是个主心骨,可他的威信也就能管住他那两千来号人,出了这个圈子,别人不一定买账。
李嗣源开始悄悄布置。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出城联系各处旧部。他的老部队散在各个藩镇,只要他能发出号令,聚集起一支力量不是难事。问题在于,他的使者能不能突破朝廷的封锁——邺都反了,李存勖肯定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
第二件事,是收拢军心。他跟这些叛军待在一起越久,就越清楚他们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吃饱饭,拿到钱,回家。真正想造反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大多数人是被裹挟的,跟张破败一样——不反是死,反了也许还能活。
如果能把这些人重新拉回朝廷的旗帜下,这场叛乱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嗣源心里有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非常冒险,但值得一试。
他要逃出邺都,亲自回洛阳,向李存勖当面解释清楚一切。
他当然知道这个计划有多疯狂。李存勖对他猜忌已久,他这一去,等于自投罗网。但反过来说,如果他能在不被朝廷拦截的情况下抵达洛阳,主动请罪,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或许能换来一个解释的机会。
只要能解释,就能自证清白。
他李嗣源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背着骂名死。
机会终于来了。
到邺都的第七天晚上,皇甫晖带着赵在礼等人摆了一桌酒席,说是要给李嗣源接风。李嗣源推脱不过,坐下来喝了几杯。酒过三巡,他发现席间的气氛不对劲——一群人拼命灌他酒,皇甫晖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门外隐约有脚步声。
李嗣源心里警铃大作。他装作喝醉,趴在桌上,趁人不注意打翻了酒壶,借着擦袖子的功夫把嘴里含的酒全吐在了袖口里。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机会来了。赵在礼喝得满脸通红,起身去茅房,席间只剩皇甫晖和两三个将领,都在划拳喝酒,没人注意他。
李嗣源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透透气……透透气……”
门口有两个卫兵,见他醉成这样,也没拦。
一出院子,李嗣源的眼神立刻恢复了清明。他贴着墙根快步走到后门,那里有一个他这几天物色好的突破口——一截年久失修的矮墙,翻过去就是一条小巷,小巷尽头通往外城。
他翻墙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落地的一瞬间,他听见院子里传来皇甫晖的声音:“李将军呢?人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