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远再度前往军营的时候,已经是显章廿年七月。
初时是为了调理身子,大夫叮嘱起码养足一年,如此一来便是要休养至暮春四月。
肖远眼睁睁看着卢氏三兄弟随军离去,两次向卢原要求前往戍守,然卢原都拒绝了。
“小四说你多思敏感,可是为吃穿用度之故?”卢原笑道,“放心,你的一应花费都是你阿耶贴补的,不费府中银钱。说这话不是为肖大人,是让你安心。你花他的银子,再合适不过。退一步说,你都和阿晏他们都结拜了,也算我半个儿子,不必计较这些。”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早些去军中。”
“我让你留在府中,休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为了读书。我闻授你兵书的老师说,去岁一年,你三十六计都学全了,兵策类的书也读完好几本。”卢原指了指案上的两册书卷,“那就抽空再读读这两本,是一位贵人所著。阿晏也喜欢,你们得闲一起读,正好让她静静性子。只一点,自己读便是,不要为第三人所知。”
盛夏日光明艳,院中开满了卢四姑娘最爱的玫瑰,艳丽多刺。
两人在窗下阅书,桌上摆了一盆腌杏子。
随书页翻过,少年眉宇舒展,眼角微扬,眼中慢慢聚起光彩。
“乐甚?”卢晏清畏热,塞了一把折扇让肖远扇不许停。
然这会风停下许久,扇子歪在他手中,人已入了神,面添一丝笑意。
“这是哪位大儒所著,想法太好了。”肖远将自己手里的书册翻回两页给她看,捡了扇子重新摇起来。
【今世禄相承,门阀相高,朝无寒门之子,野遗怀瑾之士。上失其道,下滞其才,国何以固?
是以革故鼎新,其要有三:
一曰罢荫袭,绝私亲之授;
二曰开乡举,采闾阎之誉;
三曰设课试,核当世之务。
不必阀阅,不必贵胄。
……
策之以言,试之以用,量才授官,循绩黜陟。使天下之士,皆自奋于学,不待门第而自达。此固邦本、安兆庶之长策也。】(1)
“就是说取士之道,当以才不以门,以能不以族。”少女从食盒中叉了颗腌杏子吃,一言直指中心。
女郎才十一岁,肖远惊诧万分。
“你那本我去岁就看过了,阿耶教我的。”卢晏清探头寻碟吐核,没见着,又叉一颗入口,“怎么,你也这般认为吗?”
肖远默了默,“我若说我阿娘就有过这般想法,你信吗?”
两颗腌杏在口中,少女双颊鼓起像只兔子,一时未答。手中叉起的一颗显然不能再入口,只好递给肖远。
肖远接了,环顾四下也没看见何处有碟,当是侍者才收拾屋子,整理归拢了,吩咐去取。
卢晏清含着难受,就要跑出去吐掉。
烈日当头,肖远将人拦下,把手伸过去,摊开掌心。
女郎笑嘻嘻看他,两颗杏核落入他手中。
“我信。微寒之士多思,世人谓之天方夜谭,却不知扼杀多少妙策。”卢晏清接着他的话道,“可惜这想法虽好,但也不知何人能将它实现!”
肖远闻言看了她一会,把果核搁入送来的散碟中,低头翻过一页书,继续读阅。
他面上有稀薄的憧憬,然长睫一闪,眼中全是虚无。
阅过,换了一本兵书来看。
时值药童送药而来,他净手用药。
“这是最后一味药了吧?”肖远问。
“是的,还有五日的量。”药童回道,“需隔日服用。”
“那就还有十日……”肖远盘算时辰,将药用了。
“你就这么急着要回军营吗?”卢晏清好奇道,“我一直想问你,怎么这般执着参军?其实以你的家传绝学,做文官更好。”
肖远合上手中的兵书,落眼在方才那本册子上,看了片刻方道,“我听闻高宗年间神将王瑛尚未发迹前,曾在一战之中,历经先登,夺旗,斩将,连升六级,可成为五品郎将。但他只要了‘先登’的军功,做了一个七品云骑尉。将剩下的军功为他‘罪臣之女’的妻子求得了一个良籍。高宗皇帝允了,后来更是立下‘凡一战中,能连升六级者,可以军功置换亲属爵位’之规矩。”
少年眺望窗外的天空,南有姑苏。
*
七月流火,暑热稍稍有些退下,范阳之地已经沙裹秋风,漫天浑黄。
卢晏清在城郊送别肖远。
“阿兄,你想用军功为你阿娘求爵位,让世人都知道她,让她知道你长大有出息了,这很好,我也支持你。但是你阿娘一定更希望你平安,记得要千万照顾好自己。”
【不要急着来找阿娘,世上路难走,但也一定有好人好风景。】
【好好长大,去看看这个世界,百年后你我母子重逢,你慢慢讲给阿娘听。】
肖远看着眼前的女孩,滚滚黄沙中,她的笑不染尘埃,明亮又灿烂。
“听到没有,想立功可以,但不许拼命。”前日里,辽西走廊传来讯息,契丹联合奚族举兵五万又来犯境,乃近七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冀东榆关处屯守的兵甲已经推上去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