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远自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和母亲齐溪生活在江南道姑苏的一个小镇上。
齐溪长得极美,会读书认字,靠给人写信为生。
贫民百姓,识字的不多,但家书抵万金。
何况齐溪不仅给写,回信过来,她还给人读。
小镇上半数的人都来寻她写信。但其中不乏有贪其美色,借写信为名欲占便宜的孟浪之徒。
“就见过齐老儿他女娃是个捕鱼潜水的好手,身段了得!何时学了这等文雅的手艺,莫不是哪个野男人教的吧。”
“人都不要你,跟了我去,保你朱堂奴婢,享尽福气!”
“你放心,小的也跟去,不就多张嘴吗,能干活就成。”
……
屋中尚有要写信的人,案上墨汁正研开,齐溪搁下笔,不知从哪里挥出一把砍刀。
纨绔初时还不怕,调笑让她试试。
这一试才知她是动真格,眼见刀刃就要劈头落下,纨绔仓皇逃命。
齐溪追了半里地,最后扔出砍刀切破了一人后脚跟,唬得他们再不敢来。
毕竟,她是真要拼命。
“让你们受惊了,今日我不收钱。” 齐溪回来草庐,半道见陆续离开的人,央求他们不要走,“下回,下回可再送一次。”
勉强留下二三人。
待信写完,送人离开,五岁的齐远站在了她身后。
那两个男人说话的时候,齐远原在里屋看一本被翻得破旧的书,齐溪突然对他吼了句,让去后山捡柴。
这会,他捡足了一捆,抱在胸前,古木枝丫几乎挡住他瘦小的身体。
细碎又清澈的目光从枯枝中流泻出来,盈盈酿起一个笑,“阿娘,今日我捡到好多。”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让阿娘写信的人明显少了。
没人来找阿娘写信,阿娘就会着急、担心。
齐溪看着小小的孩子,也笑起来,“阿远好厉害,能捡到这么多。你领阿娘去,我们再捡些。”
她接过木柴放好,向孩子伸出手,孩子甜甜牵上去。
“阿娘,什么是野男人?”
近半年,自齐远开始识路,能干一些活。在外头玩耍时,总能听到一些声音。不想今日在屋里也听到了。
齐溪低头拾柴,一声不吭,孩子却是话多的时候。
“村东头的徐婶不让他家六郎和我玩,说我是野孩子。我问什么是野孩子,她说阿耶不清不楚的孩子就算。”
“那野男人是什么?”
“和野孩子有什么关系吗?”
“还有我阿耶在哪?”
……
齐溪的面庞就要埋入胸膛里,视线模模糊糊,许久才抬起头来,“你不是野孩子,你有阿耶,但是他死了。”
女郎北望长安,面色白一阵青一阵,忽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这不是齐远第一次见到她昏厥,他也没有了第一次的恐慌害怕,上去掐母亲的人中,又在她太阳穴上按揉。
齐溪慢慢睁开了眼。
“阿娘,你看,我会救醒你了。”
齐溪点点头,“阿远真聪明。”
日子很快入冬,年关将至,来寻齐溪写信的人稍微多了点。
但齐溪身子愈发得差,没法当场写完,一封信断断续续要写上许久。
她只好便宜一文钱,让他们隔日来取。
“三文钱也可以买很多东西的,可以买两副药,或是半斗米,或是十个鸡蛋。”男孩捧来汤药给母亲,数着陶罐里的钱,“现在这里一共存了一百三十文。”
“阿娘的药不能停,趁着雪没有落下,明日我去把这个冬日里需要的药都买回来。这样剩下的五十文全部买米,家里有存下的鸡蛋、腌好的酱菜,和您前些日子捕的鱼、这会正风干晒着——”
齐远盘算到这处,一双桃花眼滴眨啊眨,看向母亲的眼里满是钦佩,“阿娘,您竟然还会捕鱼。”
齐溪得意地挑眉一笑。
这日齐远从母亲口中得知,她本是一捕渔女,母亲早亡,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也去了,留给她一只捕渔的船。
歹人欺她孤弱,偷了渔船。
她不得已只能给人搬运水产或是去集市杀鱼为生,偶然再找一些浣纱的活。
“捕渔自然是来钱最快的,就是搬运水产,杀鱼……”齐溪叹了口气,看向那个陶罐,“总之都比现在能赚钱。”
“那阿娘为何不继续做呢?是不是因为要照顾我,不能出去?我现在不用人看了。”齐远藏好罐子,爬上来给母亲磨墨。
“是阿娘自己的问题,阿娘病了,没法干体力活。”齐溪眼中干涩,写字费力,缓了缓道,“其实这活挺好的,安静,干净。阿娘有时在想,如果做官不是看出身门第,不是靠人推举,而是有个特别聪明的人出个题目,大家一起去答,那肯定是谁读的书多,懂的多,谁就会成功。”
“阿娘识字多,那阿娘能做大官!”男孩夸耀道。
“阿娘是想,如果当真这样,那人人都需要读书认字,阿娘就可以教他们。把他们聚一起,省时省力。你看这写信,一人一个样……”笔墨还是多年前那人留下的,笔已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