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认错人。
她确实是范阳卢氏的贵女。
只是他被带回庆梁坊卢府中救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见到她。
原是卢原平素很少在范阳,一年中有八九个月都在河北道边地上巡防练兵。族中儿郎们长大十二岁,便也随他出入军营。
凡回来,亦多在节度使府衙处理公务,这处的祖宅于他不过是个栖息之处。
卢氏历代节度使都是这般作息,族中人不觉有甚。
但卢四姑娘不行,小一点还好哄些,偏她玲珑早慧,四五岁开始打破砂锅问到底。
“阿耶什么时候回来?”
“阿耶怎么还不回来?”
“阿耶这次回来几时走?”
“不行,阿耶少留了四日,补出来。”
“定个时辰,何时补?”
“凭什么大哥二哥三哥都能这么久随在阿耶身边,我也要。”
……
女儿这般爱缠父亲,父亲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念其实在年幼,出入军营不便也不舍。
卢原遂应她,凡他回范阳,就将她带在身边。
是以从去岁开始,节度使府衙的属官们便看见,他们的长官日日携女同来,风雨不改。
前堂商讨事宜,她安静坐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着。
书房批阅公务,她帮着添茶研墨,转眼爬上他膝头捣乱。
……
今岁暴雪入侵,又遇流民之患,卢原忙得脚不沾地,食宿都在府衙,主母方音亦常日去那帮衬照料。
卢四姑娘更是直接下榻在那处,数月没回老宅。
自然也没来看过这位自己救回的少年。
反而是她的三位兄长,在少年退烧苏醒后,时不时过来看他。
大哥卢景与他同岁,只比他大一月。
老二卢昱和老三卢显是对双生子,小他两岁。
他们的胞妹,卢四姑娘卢晏清堪堪八岁,最是天真烂漫时。
“你呢,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他彻底清醒、神思回转是在两日后。
彼时卢景过来看他,同他简单介绍了家中手足。
“齐远,姑苏人士。”
“江南道姑苏?”卢景闻来诧异。
“幼失怙恃,后至朔州生活。”一句话解开了卢景的疑惑。
“你身上多来是皮外伤,不碍事。主要是膳食不规整,脾胃需要调养。还有就是腿上,骨折又骨裂,伤筋动骨养百日,在这处安心歇着吧。”
卢景带来两个小厮,让贴身照顾他。
又转去外屋叮嘱大夫好生照料,不拘医药。
齐远靠在榻上,耳畔声声都是少年公子的殷勤之语,环顾四下更是馨室华堂,锦床绣被。
这不是一个流浪乞儿的待遇。
分明将他奉若上宾。
除夕这日,他已经在此养伤有月余。
虽还不能下榻,但面上生出血色,脉息平稳,不再频繁地胃疼心绞,食不下咽,膳食慢慢规。
晚膳时分,膳堂送来一桌饭菜,屠苏酒、五辛盘、胶牙饧、牢丸等,乃除夕宴守岁膳食。其中竟还添了一道鱼茸,主食汤饼换成了北地难得的米饭。
江南鱼米之乡。
齐远看了半晌,留下鱼茸和米饭,将其余膳食分给这处侍奉的人。
用膳过半,卢昱和卢显过来看他。
因之前流民北上,卢原调边将来范阳镇守。是以除夕未在府中过节,乃设宴府衙,阖家一道前往。
这个时辰,宴会才开始不久,这二位不该离席至此。
齐远难得露出两分疑惑。
闻侍从传话,搁箸漱口,披衣理容。
“你吃你的,一会都凉了。”
卢昱拎来一壶酒,卢显抱着尺长的油包,摊开是一只烤羊腿。
齐远目瞪口呆看着兄弟两挪桌端盏,跳上暖榻,同他三面围坐。
“你放心,我们知道你脾胃还用不了酒。来时阿晏再三嘱咐了,不能劝你酒。”卢昱给兄长斟上,后自斟一盏。
卢显持短刀切割羊腿,催胞弟奉酒,伸过脖子饮下,又还他一口肉。
“这个你能吃。”卢显用刀尖叉了片薄的给齐远,正要蘸料的手顿住,“这料又麻又辣,你还是别用的好,就这般吃也香得很。”
齐远端上碟子接过。
“你别说,这额角疤掉了,左边面颊疤痕也去得差不多了,还真是面若冠玉,骨秀眉清,是和我们北地男儿不太一样。”案上多添了两盏烛台,融融烛光映面,卢显打趣道,“阿晏还没见过你这样,待见了她不尾巴翘上天!”
兄弟二人斟酒片肉,又催他用膳,暗里却时不时用余光看人。
齐远安静坐着,食不语用完膳食。伸手拎来酒壶,抬头让侍者再添一个酒盏。
酒桌好说话,他懂规矩。
“哎哎哎,你莫喝。”卢昱赶忙拦下,“是有事寻你。”
“确切地说,是请你帮忙。”卢显幽怨道,“我们在席上错了规矩,言行有差,被阿耶责罚。适逢三年一次的守军卷宗整合,阿耶遂要我们两月内誊录完成。卢家军四万有余,且军政誊写得用楷书。这要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