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沉澈,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暖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清峻的面容上,雪青色长衫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她双手撑着膝盖,跑得气喘吁吁,心脏不受控地剧烈跳动,带着震耳欲聋的痛快。
还是这里,偏偏又是这里。
橘子树尚未结果,舒展着青葱的枝叶,树下站着她魂牵梦绕的那个人。
她知道这很荒谬,可快乐还是可耻地、汹涌地从酸胀的胸腔里冒了出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同时冒出来的还有她的眼泪。
阿娇在这个瞬间又要开始相信命运,相信眼前人就是她念念不忘的又一次回响,是徐天白留给她的一点余韵。
色令智昏也好,吃人白莲也罢,反正活着这件事也没什么意思,她愿意为了这种虚幻的回响,赴汤蹈火、生死不计。
“官兵来了,你快走。”
裴衍没有动,他静立着,以一种审视评判的目光,静静地看着阿娇。
在怀疑她的真假心,在猜度她的目的,究竟是真的来救他,还是想着骗他去换悬赏黄金,毕竟十余年的死士都可以背叛,生身父亲可以见利忘义,相识不过数月的陌生人更不可信。
或许也不用如此费心去猜测,在这里彻底结束她的性命,最为方便。
“阿娇怎么知道,官兵要抓的人,是我。”
声音轻柔,说话间气息顺着耳廓,飘进她的耳道,温声细语却掺杂杀心。
阿娇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一双琥珀琉璃眼浮起层薄雾,远山眉皱起,似在谴责他不知此刻的紧迫。
“我救你的时候,看到了你手肘上的红痣。”
“快,快走,先去凌雨洞躲下,那边久无人迹,不会搜到那里去。”
“那你呢?”
“我回去收拾下屋子,里面有许多物件得收起来,不然他们一查看就会露出破绽,”阿娇拉着人往前走,“从前我进山采药,若遇大风雨,便会在那过夜,你和阿宝先过去,若这边没事了,我再来接你们。”
阿娇指着往北的方向,“你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走到底右转,就能看到,里面应该还有些干粮、被褥。”
裴衍抬手擦去她的泪,清透的泪珠顺着他的食指滑落,晕开在微凉的指尖。
她待他,剔透赤诚地就像这一滴泪,即便那颗心还在固执地怀疑,但身体却忍不住跟着她走。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她纤细手掌里的热意顺着筋络一路往上爬,直冲心脏,捂得他那颗冷漠至极的心都颤了一颤。
清晨她下山,便有暗卫跟在她身后,那群官兵离开茶寮要往山上来时,暗卫早已传信回来。
堂堂东都裴大郎君,沙场饮血十数年的人,如今却被个小丫头片子护着,去躲避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
他想起重伤那一日,阿娇去而复返喂给他的那一点清甜花蜜,那在黑天碧树间好似天上月的人。
这种感觉,足够荒谬却也足够窝心。
裴衍在这一刻甚至有一瞬的心动,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幻的,他也愿意跟着她走。
哪怕她推他去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