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动作,光线跃动,逐渐显现出一张完整的脸,阿娇如梦惊醒。
眸中闪烁跳跃的光芒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一抹夹杂着失落与伤心的余韵。
裴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向多疑的人现下倒并未深想,揣测她约莫是受伤醒来,神智还未回神的缘故。
裴衍俯身靠近,一张脸明晃晃地悬在阿娇眼前。
“还没醒?”
听到屋里的动静,在院子里喂小鸡的李是好跟阵风般刮了进来,扑在阿娇床前扯着嗓子哭。
“娇姐,娇姐!”
“你昏迷好几天了,你终于醒了!”
耳朵被震得嗡嗡响,阿娇抬手拍她脑袋:“哭什么,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成不?”
李是好的哭声戛然而止,这话也太不吉利了,张口就要嚎,被裴衍一把拎住后衣领,将人提去矮凳上坐着。
李是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那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阿娇一夜未归,李是好端着娘亲熬好的野鸡山参汤上门,看到屋里顾大哥一脸死色地躺在床上,地上、衣服上还有凝固的黑血,她惊得摔了手里的陶锅,慌不择路跑出去唤娇姐,可找遍屋子和小院都没看到娇姐的身影,又看到一向放在门边的背篓和镰刀也不见了,猜测娇姐大概是上山采药了。
李是好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日头都走到头顶了,娇姐还没回来,昨晚山里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她吓得直往爹娘的被窝里躲,想到这里,她再坐不住,拿上阿爹的弓箭上山寻人。
她也是这山里长大的,一路寻觅,临近日落时分,终于在棵大树旁找到了人。
但娇姐旁边还有一只公狼,体型硕大,狼眼盯着她。
李是好面色煞白、双腿战战,猛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弓箭,那公狼平静地与她对视,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垂着尾巴走了,尾巴上还滴着血。
李是好瘫坐在地,等狼消失在视野里,才手脚并用地爬向娇姐。
“我当时吓死了,以为你要死了,但是又看到你那些伤口上潦草地敷了草药,我就赶紧把你背回来。”
“爹爹说你肯定是闯了蛇窟,认出你带回来的药,给你和顾大哥吃了,这才保住了命。”
“娇姐,那草药是你自己敷的吗?阿爹说还好有那草药,不然就算有大罗金丹都救不回来了。”
阿娇沉默,她当晚就昏死过去了,哪还能给自己敷药。
“还有那只狼,我以为它是等着吃人,没想到它竟然走了。”
说话间,白日里竟响起一声狼嚎,好似就在院外。
白日里不能说鬼,连狼也不能说了?
李是好缩在榻边不敢动,裴衍出门去看。
院门口放着一只小狼崽子和一只咬死的野兔,小狼崽子还用条洗得发白的衣服包着,衣服上沾着血迹,眼睛半睁不睁,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
裴衍没有去抱那小狼崽子,顺着地上的血迹望去,在矮树灌木间看到一只狼,它就站在远处盯着这头。
裴衍认识这只狼,就是在他落难之时要来吃他的那只。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现下公狼的眼里含着泪,它的尾巴垂了下来,低低地跪坐下去,发出一点苍凉又哀求的可怜嚎叫。
裴衍此人一向恩怨分明,睚眦必报,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人也没有多余的善心,当下就想跃出去杀狼。
但他看到了那双琉璃狼眼在流泪,这让他想到了方才的阿娇,寒冰般的人竟有了几分松动,他垂眼,居高临下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狼崽子,小狼崽竟抬起脑袋,摇摇晃晃地贴上他的脚背。
公狼没有待下去,看到男人将狼崽子抱起来,进了院子,它就一瘸一拐地回山去。
裴衍地视线穿过支开的窗柩看向床榻上的女子,眼底缓慢翻涌着复杂的流光。
明明身形单薄、病骨支离,却又敢孤身闯常人谈及色变的毒蛇窟。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连名姓都不知,却能舍去一条性命救他于绝境。
裴衍平生见过很多背信弃义、口蜜腹剑的小人,也见过很多见利忘义、过河拆桥的墙头草,像阿娇这种一身孤胆、满腔傻气而又不求回报的品种却是第一次见。
有意思。
不知是嘲笑阿娇,还是嘲笑他自己,他嘴角微动,在这清风秀水间,露出一抹不带算计的浅笑。
裴衍抱着狼崽子进屋,李是好憋不住好奇朝他怀里看,“呀,小狗。”
他将小崽子放到地上,它软软地趴在棉布料子上,站都站不起来,“院门口捡的,”
阿娇此时半坐着,看着那块布料总觉眼熟,拿过来一看,果然是她小时候的衣服,上头有阿娘给她绣的小老虎。
又闻了闻上头沾的血迹,是新鲜的狼血,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那晚应该是狼群救了她。
“娇姐,怎么了?”李是好见她久久不言语,问道。
阿娇摸着棉布上微微凸起的绣样,“十多年前,阿爹曾经在山里救过一只怀孕的母狼,当时它的两条腿都受伤了,阿爹给它治伤后,脱了一件我的衣服,给它包扎的。”
李是好反应过来,惊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