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彻底死绝了。
他不再想逃了。逃什么？逃到哪里去？天下之大，哪有他的容身之处？他是不知道从哪来的怪物。逃出去又能怎样？继续在街头乞讨？继续被人踢?寒里缩在墙角等死？
栗儿认命了。
为了好过一点，他学会了勾引的手段。客人不喜欢木头，你得笑，得逢迎，得让她们觉得你是心甘情愿，受宠若惊的，是感恩戴德的。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让人看起来天真无邪，不谙世事。
因为这张脸，来找他的达官显贵也越来越多。可那条腿断了就是断了，再也恢复不好了。骨头没有接好，错位长歪了，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不好看，不“上流”，部分客人们也不喜欢。
楼里的其他倌儿嘲笑他，说他是个残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客人也嘲笑他，说他瘸得像个鸭子，走起路来太滑稽了，要不是长得好看，她们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因为这条腿，客人们不愿将他带回家。
没有人愿意把一个瘸子带回家当妾室，那会成为整个家族的笑柄。所以粟儿只能一直待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供人消遣。花公说，等再过几年，年老色衰了，就把他放出楼，当个杂役，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会衰老的。
一百年过去了，他从五六岁长到了十五六岁，再过一百年，他也只会从十五六岁长到十七八岁。
他不会老，不会死，他将永远待在这里，成为供人玩乐的工具，天长日久，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个不死不老的怪物。到了那时候，他连当杂役的资格都没有了。人们会怕他，躲他，把他关起来。
贵族们喜欢他这张脸，经常召他去服侍。
而一旦进入那扇门，将再无尊严可言。
所有的男子都匍匐在地，以膝行，不着一物。他们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膝盖在地板上磨得血肉模糊，后背裸露着，任由那些贵人们的目光在上面扫来扫去。
粟儿的腿不能下跪，在进去的那刻，就注定成为不知礼数被攻击的对象。那天是西北节度使设的宴。西北盛产美酒，其中有一种葡萄酒，是朝贡之物，连皇帝都舍不得多喝，节度使带来了几坛，特意让下人抬了进来，摆在宴会中央。
酒坛开封的瞬间，满室飘香。贵人们赞不绝口，纷纷举起酒杯，品尝这难得的美味。
节度使坐在主座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在那些匍匐的男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粟儿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满。“站着的那个，为何不跪？”
粟儿的身体一僵，低着头，声音很轻：“回大人，奴有腿疾，跪不得。”“腿疾？"节度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让我看看。”粟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只手，扒开了他本就不存在的衣服，撕扯掉了他的皮肤。
节度使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一眼他那张脸，忽然笑了。“既然跪不得，那就站着吧。"她说着，站起身来，端着那杯酒走到粟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然后，她将酒杯微微一倾，暗红色的葡萄酒从杯口倾泻而出，浇灌在粟儿的身上，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最后滴在他脚下的地板上。酒是凉的，可浇在身上却像是烫的。
贵人们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哄堂大笑。
“大人真是好雅兴，这么好的酒，浇在这下贱坯子身上，真是便宜他了！”节度使摇晃着空酒杯，语气轻飘飘的，“这可是朝贡之物，怎能浪费？”“既然身体接不了，那就把落在地上的葡萄酒，一点一点地舔干净吧。”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粟儿身上，和他脚下的那滩酒液上。
尊严在这里是最无用的东西，越是注重，就越要丧失。于是乎，粟儿只能一点点地趴下，断了的腿蜷曲着，不敢用力，微微支着让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另一条腿和两只手上，将那些倾酒的酒液舔下。又是一阵哄笑。
粟儿没有停，继续一点一点地把那滩酒液舔干净，舌头在地板上磨得生疼，酒液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他渐渐麻木了。
他本是没有恨的。
他恨过那些踢他的小孩，恨过于老板，恨过花公。可那些恨像火柴，亮一下，很快就灭了。
他没有力气去恨，也没有能力去恨，只能像一只蝼蚁般卑微地活着。直到这天，睡梦中，一道绚丽的紫光闪来，仙人落在他身前，白衣飘逸，紫眸深邃。
仙人问他为何会沦落至此。
栗儿一个字都答不出。
他该说什么？
说他的故事，他的苦难？
可这些话太沉了，沉得他提都提不起来，已经深入骨髓，无法瓦解了。从前他也曾幻想有人能救他于水火，乞求着上天怜惜，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所遭受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不都是拜上天所赐吗？多可笑，竟然问他，为何沦落至此。
仙人见他不答，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抿了抿唇，想到花公说的话，好半响，才低低地吐出了两个字：“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