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脸上依旧写满焦虑和饥饿,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不是看到施舍的狂热,而是一种茫然中的希望。
赵干的大脑,嗡的一声。
这这是在干什么?
招工?
赈灾,还能这么赈?
他身旁的张闻,也看傻了,捂著鼻子的手帕都掉在了地上。
“这这成何体统!赈灾就是赈灾,怎能怎能搞得像招募苦力一般!”
赵干没有理他。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闻所未闻的一幕,一种强烈的不安,从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看到,一个拖家带口的汉子,颤颤巍巍地在桌前登记完毕。
他领到了一袋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干粮,一个水囊,还有一把沉重的铁镐。
然后,他和几十个同样领到工具的人,被一名小吏,领着,朝着西山的方向走去。
赵干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拦住了那个汉子。
“这位大哥。”赵干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问道,“官府如此苛待你们,让你们干活才给饭吃,你们心里,就不怨恨吗?”
那汉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他手里的铁镐握得更紧了。
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干以为他不敢说,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只是个过路的商人,随便问问。”
汉子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一下,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他“噗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不是对着赵干,而是对着桃源县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怨?”
汉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带着一种震颤灵魂的力量。
“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赵干,泪水混著泥土,划过他皲裂的脸颊。
“在老家,蝗灾来了,我们没地,没粮,只能等死!我们是流民,是官府眼里的累赘,是人人喊打的灾星!”
他举起手里的铁镐,那动作,像是在举著一块传家的玉玺。
“可在这里!在这桃源县!”
“李大人他他没把我们当累赘!他给我们活干!他让我们当工人!”
“他说,只要我们肯干活,就有饭吃,就有工钱拿,就能靠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汉子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老板,您知道吗?我们不是来要饭的!”
“我们是来上班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已经彻底石化的赵干,爬起身,扛着那把能让他活下去的铁镐,头也不回地,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赵干呆呆地站在原地。
“工人”
“上班”
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片嘈杂却有序的“招工现场”。
脑海里,李淏那几句懒洋洋的话,再次响起。
“登记造册”
“开荒,修路,盖房子”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干活”
一个被他遗忘在故纸堆里,只在圣贤书上见过寥寥数笔的词,不受控制地,从他灵魂深处,疯狂地跳了出来!
以工代赈!
历朝历代,无数名臣大儒,穷其一生都难以推行的救世国策!
就被这个懒鬼,用几句梦话般的命令,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地
做到了?
赵干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气的。
也不是惊的。
他缓缓地,转过身,无视了身后还在喋喋不休,痛斥李淏“盘剥灾民,毫无人性”的御史张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那片尘土飞扬,已经开始响起叮叮当当敲击声的西山工地。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