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御史张闻跟在后面,还在痛心疾首地数落着。
“陛下,您看,那些都是我大景的子民啊!”
“如今却被那懒官当成牛马驱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要做这等苦力!”
“此乃暴政!是刮骨吸髓的暴政啊!”
赵干充耳不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些所谓的“牛马”,虽然衣衫褴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他想象中的麻木和绝望。
他看到一个老汉,正和一个年轻人一起,嘿咻嘿咻地抬着一根巨大的木料,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却还在跟旁边的人吹牛。
他看到一群妇人,围坐在一起,缝补著破旧的衣物,她们身前,放著一筐筐热气腾腾的黑面馒头。
他看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拿着一个本子,在给排著队的工人们记着什么,每记完一个,那工人就喜滋滋地领走一小串铜钱。
工钱。
日结。
这里不是地狱。
这里,竟他妈的是一个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大型基建现场。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汗水,换取活下去的尊严。
张闻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也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给震住了。
赵干停下脚步,回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张爱卿。”
“你告诉朕,什么是暴政?”
张闻一愣,下意识地回答:“盘剥百姓,鱼肉乡里,致使民不聊生,便是暴政。”
“好。”赵干点了点头,指著那片工地,“那朕再问你,让一群快要饿死的人,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这,算不算暴政?”
张闻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那套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第一次,成了一团浆糊。
赵干不再理他。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想通了。
他彻底想通了。
再等下去,再看下去,他这个皇帝,就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他要亲自去问问。
他要当着那个懒鬼的面,把所有的问题,一次性问个清楚!
回到客栈。
赵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王福抬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去。”赵干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拿着它,去县衙。”
“告诉他们,朕我,要见李淏。”
“无论他在干什么,我都要见他。”
王福抱着那箱金子,腿肚子都在打颤,但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能硬著头皮去了。
半个时辰后,王福连滚带爬地回来了。
箱子,轻了一半。
“陛陛下”王福上气不接下气,“成了!”
“那那个看门的王老头说,大人下午要去清水河钓鱼,那是他老人家思考人生的神圣时刻,不见外人。”
王福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他看在金看在咱们诚心诚意的份上,给奴才指了条小路。”
“他说,让您自己去,能不能碰上,就看您的造化了。”
赵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
好一个“神圣时刻”。
好一个“看你造化”。
他倒要看看,你这懒鬼,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清水河畔,绿柳成荫。
赵干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淏穿着一身宽松的麻布衣服,歪在一张竹制的躺椅上,草帽盖住了大半张脸,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旁边,一根鱼竿孤零零地插在河岸上,鱼线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那份悠闲,那份惬意,与几十里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赵干感觉自己胸口堵著的那股气,又一次顶到了喉咙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当场把这家伙踹进河里的冲动,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的影子,落在了李淏的身上。
李淏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赵干不等了。
他开门见山,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他身为帝王的威压和质问。
“李大人。”
“你可知,你私自收留上万难民,大兴土木,不经朝廷报备,不合规制,乃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声音在安静的河畔回荡。
躺椅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但他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他只是懒洋洋地,从草帽底下,飘出了一句话。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从梦里捞出来的一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百姓都要饿死了,你跟我谈规矩?”
赵干的瞳孔,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