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一愣。
又是一个新词。
他皱着眉头,沉声问道:“玻璃是何物?”
店小二的下巴抬得更高了,那骄傲的模样,仿佛这东西是他造出来的一样。
“这玻璃啊,可是咱们李大人的神仙造物!”
又是李大人!
赵乾心中的杀意又浓了一分。
他倒要听听,这回又是什么神仙托梦的鬼话!
只听那店小二滔滔不绝地介绍道:“咱们李大人您知道吧?活神仙!他老人家有一天在后院晒太阳睡着了,闲着没事,就琢磨著这窗户纸又不透光又不结实,太麻烦。”
“然后,他就用沙子,对,没错,就是河边最不值钱的沙子,加上点别的料,在炉子里那么一烧!”
店小二两手比划着,说得是眉飞色舞。
“duang!这宝贝就烧出来了!”
“咱们大人给它取名叫‘玻璃’!”
赵干的瞳孔,在听到“沙子”两个字的时候,就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对方“哎哟”叫了一声。
“你说什么?”
赵干的声音都在颤抖。
“用用沙子烧的?”
店小二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点头如捣蒜,一脸“你没听错”的表情。
“是是啊,客官!就是沙子烧的!”
“李大人说了,这叫科学!哦不,叫点石成金之术!”
“您别看它跟琉璃似的,其实便宜得很!”
便宜
便宜得很
这两个字,像两记看不见的重锤,一左一右,狠狠地砸在了赵干的太阳穴上。
他感觉自己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他指著那块晶莹剔透,比他皇宫里任何一件贡品都要完美的“玻璃”,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说它便宜?”
“是啊!”
店小二完全没察觉到眼前的“大客户”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还在热情地推销著。
“可便宜了!这么大一块,换下来比糊上好的高丽窗纸还省钱呢!”
“现在我们桃源县,上到大户人家,下到普通百姓,谁家不换个玻璃窗啊?”
“您瞅瞅,这玩意儿多好!”
店小二敲了敲坚硬的玻璃,发出“梆梆”的声响。
“结实!透亮!还隔音防风!到了冬天,屋里那叫一个暖和亮堂!”
“再也不用隔三差五就去换那被风一吹就破的破窗户纸了!”
“这都是托了我们李大人的福啊!他老人家虽然懒,可随便动动脑子,就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受用一辈子了!”
赵干松开了手,踉跄著后退一步。
王福赶紧从后面死死扶住了他,才没让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赵干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茫然、以及世界观彻底崩塌后的空白。
沙子。
便宜。
全县都换上了。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把他的理智搅成了一锅浆糊。
他想起了张闻奏折上的话。
“民生凋敝,怨声载道。”
他再看看眼前这明亮的大堂,看看店小二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他忽然很想把那个御史张闻,立刻,马上,抓到这里来。
让他跪在这玻璃窗前,好好看看!
看看这他妈的叫不叫民生凋敝!
从“神仙路”到“沙烧玻璃”。
李淏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已经从一个“懒官”、“贪官”,变成了一个无法理解,无法定义,笼罩在层层迷雾中的魔幻存在。
他到底是个人,还是个披着官袍的墨家巨子?
亦或是真的是个被官职耽误了的活神仙?
赵干扶著桌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感觉自己再不找个地方坐下,心脏就要跳出胸膛了。
“开开一间上房。”
他几乎是虚脱般地说道。
“好嘞!天字一号房!楼上请!”
店小二热情地在前面引路。
赵干麻木地跟着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一步步走上二楼。
推开房门,同样明亮的阳光,从一扇更大的玻璃窗涌了进来。
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干净的床铺,整洁的桌椅,甚至还有一个造型古怪的白瓷玩意儿。
赵干的目光,瞬间被那个白瓷吸引了。
王福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陛下,这这是何物?看着像个夜壶,可这造型”
赵干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白瓷器物。
他看到,在白瓷的侧面,同样有一行小字。
赵干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