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与镜流一前一后,踏入了阁楼。
一进门,他们便看到了陆沉。
他没有坐在窗边,也没有研究什么奇特的造物,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
床上,昔涟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平稳,睡颜恬静,只是那张总是带着红润的小脸,此刻苍白得让人心疼。
陆沉正拿着一方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着额角的细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股足以格式化建木,让星神之力都为之退避的恐怖气息,此刻收敛得无影无踪,他就像一个最寻常的、正在照顾着生病爱人的普通男人。
景元和镜流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放轻了。
他们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直到陆沉将一切都打理妥当,为昔涟掖好被角,才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他们。
“她只是精神力消耗过度,睡一觉就好了。”他平淡地开口,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沉阁下。”景元上前一步,对着陆沉郑重行了一礼,“此次罗浮之危,全赖阁下与昔涟小姐力挽狂澜,景元代罗浮亿万民众,谢过二位。”
陆沉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搞这些虚礼。
“昔涟小姐的状况……真的不要紧吗?”景元还是有些不放心,“罗浮的新任龙尊,在蕴养神魂方面颇有心得,或许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沉打断了。
“不用。”陆沉的回答简单干脆,“她的灵魂,与‘记忆’相连,任何外力都是干扰。她需要的,只是在我的‘记忆’里,安静地休息。”
景元闻言,心中一凛。
他听懂了陆沉的言外之意。
昔涟的港湾,只有陆沉一个。
他不再坚持,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关于阁下之前的提议……”景元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镜流也看了过来,她同样好奇,景元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我拒绝。”景元说出了三个字。
这个回答,让镜流那双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
陆沉则挑了挑眉,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阁下的提议,的确是解决罗浮困境最直接的办法。”景元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拥有神明般的力量,成为罗浮永恒的守护者,这个诱惑,无人能不动心。”
“但是,人终有一死,哪怕是长生种,也有寿终正寝,或是堕入魔阴的一天。”
“我景元,可以为了罗浮,成为那个被束缚的囚徒。但若有一天我死了,或是我的心智被无尽的岁月磨损,谁来接替我?谁又能保证,下一个‘景元’,不会成为一个新的‘建木’?”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中回荡,掷地有声。
“仙舟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变化、会疲惫、会犯错的‘人神’。”
“而是一个永恒的、不会被个人意志所左右的‘象征’与‘法则’。”
说完,他抬起头,直视着陆沉,抛出了一个让陆沉都感到意外的、堪称异想天开的方案。
“所以,我想请阁下,将那份力量,注入‘神君’之中。”
“让神君,成为罗浮新的‘锚点’。”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镜流,都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让神君成为神?
“每一任罗浮将军,都会继承神君的力量,也将背负起维系罗浮的职责。”景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此一来,无论将军如何更替,只要神君还在,罗浮的根基便不会动摇。”
“它将不再是单纯的毁灭兵器,而是集‘巡猎’、‘丰饶’、‘毁灭’三者之力于一体的、真正的守护神!”
“罗浮的命运,将不再系于某一个人身上,而是寄托于一个需要代代传承的‘职责’之上。”
陆沉看着景元,久久没有说话。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欣赏”。
他原以为,景元会选择成为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然后用神的力量,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掌权者的本能。
可他没想到,景元竟然选择了最艰难,也是最长远的一条路。
他放弃了个人的超脱,而选择去铸造一个需要用“责任”来传承的枷锁。
他要的,不是自己成神,而是为罗浮,打造一个永不陷落的“神位”。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陆沉终于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就不怕,神君的力量太过强大,后世的将军无法掌控,反而被其吞噬吗?”
“怕。”景元坦然承认,“但,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一个人的心性,我宁愿相信罗浮将军代代相传的‘觉悟’。”
“而且……”他看了一眼陆沉,“我相信,由阁下亲手改造的‘神’,不会留下这么低级的‘后门’。”
这一记不高不低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陆沉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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