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见李好感兴趣,从伙计手里接过一碟花生,索性坐下,道:“瞎一一说起这虫妖,姑娘也知道我们华胥城是以皮影闻名的罢?”李好点头称是。
“制作皮影的关键,首重选皮。”
掌柜来了兴致,比划着继续道:“需取青壮公驴的背脊皮,浸泡石灰水七七四十九日,再刮净毛血,绷于木架阴干。待其透如蝉翼,坚似韧帛,才可为良材,送入画师手中描形制影。可一头驴能用的皮就那么大点,华胥城年年制皮影,年年杀驴取皮,肉是不浪费,但这骨头嘛,久而久之,城外就堆起了一座杞骨坑。那虫妖,就是从那坑里的秽气中滋生出来的,一到夏天湿热,便闻着活人味儿扑来,严重时铺天盖地的,渗人得很。”李好道:“听起来这虫妖数量极多,根源在那枯骨坑。为何不将其彻底填埋,以绝后患?”
“填过啊!"掌柜一拍大腿,面露无奈道:“可这皮影是华胥城的根本,骨头总得有地方扔罢,这虫妖虽无甚灵智,但繁殖极快,爱吸血,将那老巢毁去,隔十几年还是要来上这么一遭。只是今年的虫灾来得格外凶猛些。上头来的仙人说,除非华胥城不再制皮影,那怎么行,离了皮影,华胥城还能叫华胥城么?”妖聚灵而生,诞生往往和地界有很大关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华胥城虫妖泛滥,并非一年两年之责。李好想起在道府杂书上看过的记载,道:“华胥城人杰地灵,还有仙人护佑,定能次次化险为夷。”掌柜的笑道:“借姑娘吉言,每年都会有仙人来华胥城探查情况,今年来的几个仙人,还住的我家客栈呢,那带头的,生得那叫一个好看,真就和那天上的仙人一般,他们将那枯骨坑又填了一遭,说是能保我华胥城三十年不受侵扰,我这把年纪,怕是见不到下次喽。”
“不过好在,拜画神娘娘的大典将至,前些日子连下了半月的大雪也停了,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李好也跟着笑,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华胥城,恰碰上大雪,还在想是不是换个时节来好一点,不过听到周围都在谈论拜画神,我便知道我是来对时候了,掌柜的掌柜的久居此地,不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以推荐?”掌柜眉开眼笑,又一拍大腿,道:“那你可算问对人了,我在这城里活了四十多年,要说好吃的好玩的,闭着眼都能摸清门道,我可要给你细细说道说道。”
李好应和道:“那就来一壶好茶,我们一边喝一边说。”“好,姑娘爽快!说到好吃的,那就离不开驴肉了,所谓天上龙肉,底下驴肉,我家后厨做的最好的,就是酱驴肉,花椒、老酒、秘制香料,腌煮一夜,剁成大块,配着鲜青椒,趁热吃,那叫一个香掉舌头。至于好玩的嘛。”他促狭地笑了笑,道:“嘿,我看姑娘是和夫君一起来的罢,画神娘娘可不单单保佑生意,还保姻缘哦。”
李好脸色一肃,忙道:“掌柜的可别打趣,那是我顶头上司,威严得很,可不能胡说。”
她心心里嘀咕,这玩笑可开不得,离涯君那尊杀神,岂是能随意编排,要是他愿意,莫说这小小客栈,方圆十里的消息也能听见。“诶呦,瞧我这眼拙。"掌柜连忙告罪,识趣地转移话题,道:“咱们还是说好玩的。冬月初十,搭戏台,拜娘娘,就在娘娘庙大戏楼那儿。姑娘出了客栈,朝东走,不到一里,就能看见那座三层的老戏楼,坐南朝北,做南面北,戏台可年头多了,我祖爷爷小时候,这戏台子就搭起来了,只有惊鸿班这样的头牌班子,才有资格在台上拜娘娘。姑娘若想占个好位置,可得早些去,等到了夜幕起,戏开场再进,可就挤不进去了。”
“惊鸿班,我刚刚吃面时,听到说惊鸿班最新排的戏,叫《山鬼赋》,掌柜的可有听说?”
“姑娘可别小看我!"掌柜颇有些自豪,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蘸了点口水,小心翼翼地搓开,递到李好面前,道:“瞧,这是《山鬼赋》的戏单。一共五折,第一折便是神女临世,您看这词儿:南有灵山,雾锁重崖。赤豹御风,文狸随侍。有神女居焉”李好凑过头去,看向那纸,其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戏文,夹杂着不少生僻古字,她读得磕磕巴巴:“…自此山有灵泉,遇旱不涸,地生嘉木,经冬不凋。樵者时闻环佩,耕人偶见衣角。然雾失其踪,唯余空谷回响,岁岁年年,若问:舍身济物,可得无悔乎?群山皆应:无悔无悔,吾道不孤。”她抬起头,感叹道:“好一位悲天悯人的神女,竟以身祭天,实在令人敬佩。”
这时,王从道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他依旧是一身黑色常服,目光淡淡扫过喧闹的大堂,在李好这一桌略作停留。掌柜的眼尖,提醒李好道:“姑娘,你那上司来了。”
王从道缓步走来,在李好对面的空位坐下,嘱咐道:“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客栈,莫要随意走动。”
李好还在想戏,被他打断,下意识回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君上去忙正事便是,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