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神女救世道不孤
伙计将李好引至二楼一间临河的客房。房间不大，但洁净整齐，推开窗便能听见潺潺水声。李好解开从王从道那儿顺来的斗篷，仔细放在榻上，长长舒了口气。她不是个爱自寻烦恼的人，既然离涯君说了等，那便等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乐得清闲。
她甚至盘算着，若这三日无事，正好可逛逛这华胥城，尝尝本地吃食，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蹭着看一场那名声在外的皮影戏。至于女童之事，她虽心有芥蒂，但也明白，这世道不平事太多，她一个小小杂役，自身尚且难保，无力亦无权插手他人命运，明哲保身才是硬道理。仙门也家子弟尚且各有各的难处，何况蝼蚁般的凡人？多管闲事，往往引火烧身。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午时，李好敲过王从道的门，见他不知在忙什么，便自行下楼用饭。大堂人声愈加热闹，皆在议论惊鸿班与其排的新戏《山鬼赋》，她独自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素面，就着满堂喧沸，慢慢挑着面条，耳朵却竖了起来。邻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谈兴正浓，其中一位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将酒杯一放，道：“诸位可知道，这次惊鸿班要演的《山鬼赋》，内里大有玄机？”“什么玄机？不就是神女救世的老套故事。”“非也非也。"山羊胡摇头晃脑，道：“我有个表亲在惊鸿班当差，听他说，这戏本是班主三年前从一位云游道人手中重金购得，乃是古本残卷，上面的批注墨迹尚新。讲的是南荒深处一位守护山灵的神女，见人间大旱三年，赤地千里，竞不顾天条禁令，私自掘穿地脉，引泉上涌，以解苍生之苦。”“这，这是逆天而行啊！"旁边一位胖商人惊呼。“正是逆天而行。”
山羊胡正色道：“戏文中，神女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加身，仍不肯收手，最终形神俱散，唯留一缕执念化作山间晨雾，岁岁年年守着那片她救下的土地。最妙的是结尾一一”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竖耳倾听，才缓缓道：“群山回响之中，似有一声轻叹：吾道不孤。”
另一人接口，声音里带着唏嘘：“这戏文里的殉道之志，确实令人慨叹。听说那云游道人留下戏本时曾说，此戏当在天下将乱未乱之时上演，可警世人。“何止戏文动人。"坐在外侧的人插话道：“我昨日托关系去惊鸿班后台看了一眼，那神女的影人做得才叫绝。据说用了秘法，眉眼灵动竟似能传情达意，幕后的操线师傅只需注入少许灵力，那影人便能自行舞动，宛若活人。”众人纷纷感叹：“啧啧，十年一度，能得一见，真是机缘啊。”以身殉道，吾道不孤。李好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莫名惆怅，正思忖间，衣摆忽然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扯住。
低头一看，又是那个红袄女童。她比昨日更邋遢，头发蓬乱如草窝，小脸上泪痕混着污渍，眼神懵懂而固执，只反复嘟囔一句话：“娘，找娘。”李好一个头两个大，这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怎么还赖上她了，看女童心智不全的模样，怕是问不出什么。她心下不耐，却又狠不下心推开，只好顺势将女童按坐在凳上，招呼伙计道：“劳烦，给这孩子也上一碗面。”等面期间，她随口问道：“你娘叫什么？长什么样？在哪里丢的？”女童只是摇头，哭得更凶，语无伦次：“娘，娘就是娘，回家，不哭，娘回家。”
恰逢伙计端上面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女童的注意力被食物吸引，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掌柜的见状，一脸不安地过来，对李好拱手赔笑道：“姑娘，真是对不住，这傻丫头脑子不清爽，整日胡言乱语，冲撞了贵客。我这就让人把她带后面去，您千万别介意。"说着便要招呼伙计动手。李好抬手止住伙计，道：“不妨事，一碗面而已，孩子可怜，吃完我送她出去便是。”
掌柜笑容更盛，道：“姑娘心善，姑娘心善，不过这大堂里贵客多，这丫头呆在这儿实在不像话。还是让我带到后头去吧。为表歉意，我送碟花生米来，权当替这傻丫感谢姑娘了。”
李好点头谢过，看着伙计端着面牵着那女童的手往后院走去。女童身上那件红袄虽破旧，却还算厚实，针脚也密，不像完全无人照拂的模样。她心下疑惑，便顺势问道：“掌柜的，这孩子的家人，都不管么？”“谁管呢！”
掌柜叹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道：“她和她娘是几年前逃难来的外乡人。她娘死得早，这丫头就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吃百家饭凑合着长大的，也是个可怜见的。”
李好疑惑追问：“她娘怎么死的？是因为妖灾么？"她记得离涯君提到过，谢濯玉来此就是为了处理妖灾。
掌柜摆摆手，凑近了些，道：“今年夏日里雨水是多，确实闹了阵虫妖，还有那飞来飞去的仙人来处置呢。不过这娃她娘死得更早，具体怎么没的，也没人清楚，估计是病死的，发现的时候，唉，都臭啦，满身的蛆，从眼睛里、嘴里往出爬，那模样，惨不忍睹。都街坊邻里的，总不能看着小娃饿死，这才轮流接济着。”
李好对掌柜笑了笑，心底思忖，打听清楚本地隐患，总没坏处，便顺着话头问道：“掌柜才是真正心善之人，虫妖，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掌柜的若方便，可否详细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