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纯良,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也非怯懦无能的顺从。那是一种在经历过黑暗不公后,依旧选择身向光明的坚韧;是一种看透了世情冷暖,却依然愿意用最坦诚的模样去面对世界的黑暗污浊。
君子端方光风霁月。
张熹微想,以谢妄这般坦荡心性,心中必定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污浊。两人到达远宁镇时,张熹微特意乔装打扮一番,在谢妄魂不守舍时,她这个长辈,考虑周到地去买了不少祭祀用的香蜡纸钱。然后和谢妄一起在夜里去祭拜。
谢妄看到三座墓碑的那一刻,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熹微看着少年弓起的脊背,默默叹了口气。默默地蹲下身将香点燃,一叠一叠地烧纸钱。许久后,谢妄擦了擦眼泪,重重地对父母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身。火舌温柔地吞噬了最后一张纸钱,在暮色中摇曳出明灭的光晕。张熹微深深鞠躬,直起身后,对着青石墓碑郑重开口:“伯父伯母,日后谢妄会跟着我一起。你们放心,有我这个师娘在,必定不会让人欺负他一点。”少年倏地偏头,一双通红的眼看向张熹微,瞳孔颤动地唤了声师”他喉结剧烈地滚动,试图压下那汹涌而至的酸涩,可唤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两人第二天天未亮便离开了远宁镇。
而顾重九是当天中午到达的。
那日他在太一宗被梁淮句句质问后,回到客栈后打听消息的颜子实来禀告,说是张熹微和谢妄根本就没有回太一宗,而具体去向只有张宗主知道,其它人一律不知。
两人重伤在身,不回太一宗又能去哪里?
想起那日张熹微为救谢妄五窍流血的模样,他攥着青瓷茶杯,眼中落下了厚厚的阴翳。
她受伤在身,他不能让她在外面太久。
他强行按捺下纷乱的思绪,继续梳理。
丘长老虽死,但威胁谢妄的存在不知是否解除,以她的处境,很大可能会联系任无恙。
毕竟他最是手眼通天消息灵通,但任无恙这人脾气古怪性子刁钻,只要张熹微不想透漏自己的行踪,他就绝对不可能说出来。所以得从谢妄下手。
而谢妄全家被杀,总得要入土为安,也就是说…谢妄怎么样也会回家。张熹微会和谢妄一起吗?
顾重九是连夜赶去远宁镇的,像是生怕晚了一息,便会错过张熹微一样。这些天,其实顾重九一直在想,谢妄过完年才满十六,那么小的年龄,虽然长得不错,但……性子还未定性,修为也那么低,张熹微…不可能对他有什么的。
可想到那一夜,她五窍流血都要带走谢妄的决绝,顾重九倏地垂下眼眸,压下心口升起的酸涩。
他离得近,第二天中午便到了远宁镇。
等找到谢妄家的时候,他发现四处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白幡,灵堂布置得极其用心,谢妄亲人的尸首已被下葬,听邻居说是一群仙气飘飘的道门弟子,背着剑,腰牌上写着太一。他们为谢妄的亲人们换了体面的寿衣,还用了非常值钱的玉棺,内壁好像还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太一宗。
张熹微。
她都伤成那般模样,竞然…还有余心帮助谢妄至此?顾重九攥着手,闭了闭眼。
“师尊,我们还要等吗?“身后,颜子实看着站在墓碑的顾重九,小心翼翼地问道。
“等。”
颜子实犹豫半响,还是小声提醒道:“师尊,师娘会不会已经来过了?毕竞师娘要来,凡人肯定发现不了。”
“等。"半响后,顾重九再次吐出这一个字。他要见张熹微,他要带她回玄清宗。
他们毕竟夫妻一场,什么事都可以谈。
她不喜欢的事,只要不过分,他都可以改,都可以随她。余生还很长,她和他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