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留着天暖穿,金阿银便不再问了。二人又上街逛了一圈,买了许多吃食和话本,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中。到家时,夫君还未归来,这正中幼薇下怀,她将这礼物放在柜子深处藏好,便耐心等待夫君生辰那天,好给他一个惊喜。又一个五日之期,方大夫前来为幼薇施针。银针依次刺入各个穴位,带来熟悉的酸胀感。每次施针,李承玦都会守在一旁,这次也不例外。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紧盯着每一根细若发丝的金针,每每刺入,他的心都会随之揪紧。
半个时辰后,方大夫开始起针。
已经太多次,幼薇的心态早已从最初的期盼,变成了平静、淡然。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不会太快恢复。
奇迹是戏文里才有的桥段。
所以,当方大夫示意结束,她和往常一样,十分平静地,缓缓地睁开了眼。预想中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并未如期而至。
*
“阿!”
一声短促的惊喘被她强行压回喉咙。
眼睛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酸胀,是久未见光后的排斥,让她瞬间涌出眼泪。
她下意识地猛地闭上眼,纤细的手指用力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光?
她……怎么会看见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她不敢置信,甚至怀疑是自己因为太过渴望复明而产生的幻觉。
李承玦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握着她的大掌收紧,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绵绵?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方大夫,面色冰冷。“没、没有……
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缝。那片混沌的白光再次出现,伴随着依旧明显的刺痛和模糊感。但这一次,她忍住了没有立刻闭上。
…不是错觉。
是真的!她真的看到了光!
在她眼前,不再是没有边际的虚无,而是一个虽然模糊但是有模样有形状的真实世界!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平静。她睁大眼睛,顾不上刺痛,急切而贪婪地看向四周。她看到一片朦胧晃动的亮斑,那应该是窗户的方向。她转向身边紧握着她手的男人一-一个模糊的,鸦青色的高大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个压迫性的存在。
这是她的夫君。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拼命地想要聚焦,想要穿透那层厚重的,挥之不去的白雾,好看清他的脸,看清这个她生活了两个月的房间,看清所有……然而,没有用。
除了混乱的光影,模糊的色块,她什么也分辨不出。桌案的轮廓,窗棂的形状,甚至近在咫尺的他的五官,都只是朦胧一片,如同隔了千纱万帐。
希望燃起得有多猛烈,此刻熄灭得就有多彻底。原来,只是从彻底的黑暗,换成了模糊的混沌。这……与瞎子又有何区别?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那瞬间燃起的狂喜之火,转眼只剩灰烬。
“绵绵,发生什么了,你的眼睛可能瞧见了?”李承玦的声音将她从巨大的情绪起伏中拉了回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他捧住她的脸,指腹拭去她眼角因刺痛而溢出的泪珠。幼薇猛地回过神,凝望眼前这个模糊的轮廓,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夫君在这一刻的紧张。
不能说。
说了,也不过是让所有关心她的人空欢喜一场。现如今,还只是个瞎子,不过由此可见,方大夫的针灸是有效的,或许再多几次,她便能瞧见东西了。
她在江南失事本就令夫君担惊受怕了许久,如今双目不知何时复明,她不想再看到他焦急落空模样。
倒不如等眼睛彻底好了,再全部告诉他。
就当作给夫君的一个惊喜。
打定主意,她用力眨了眨酸涩不已的眼睛,借此收敛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可她到底不擅撒谎,只好垂下眼睫,避开了他那紧张而担忧的视线,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方才起身猛了,有些头晕,眼睛也…有些发胀刺痛,所以才流了眼泪,现在好多了。”她将一切异常,都归咎于施针后的普通不适。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屡次施针刺痛,想必是方大夫的针灸之术有效,夫君别担心,也许再过几次,我便能瞧见了。”方大夫捋着胡须道:“眼中刺痛落泪,说明经络正在疏通,血气渐活。如此看来,复明一事大有希望。”
李承玦心下一坠,再看幼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掌中缓缓失去。他不动声色放开幼薇的手,微笑道:“有劳大夫,在下送大夫出去。”说罢,他侧身引路,姿态依旧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庭院。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李承玦走在方大夫身侧稍后一步,目光却如同最锋利的刀,紧紧锁在老者布满皱纹的脖颈上。
杀意,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杀了他!只要他死了,就再无人能治好她的眼睛!她将永远停留在那片混沌的光影里,永远需要你,永远属于你!
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