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欢筵掩薄霜(四)
那声惊呼才刚起了一个头,一只手便从黑暗里伸出,稳稳地捂住了他的嘴。空气骤然一紧,贺兰暄惊得浑身一僵,心口一阵乱撞。就在他慌乱无措时,昏黄的烛光里,他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萧绥的神情平静,像夜色深处一泓微光:“是我,别叫。"话音落下,她缓缓将掌心移开,只将掌心的温度留在他的唇边。贺兰暄怔怔望着她,做梦似的,他听见自己虚飘飘的声音:“你……回来了?”
萧绥侧坐在床榻边,换了个稳当的姿势,衣角轻擦过被褥,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答得平淡:“嗯,回来了。”
贺兰暄的胸膛立刻鼓胀起来,压抑多日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的呼吸一滞,不假思索地扑身向前,紧紧环抱住萧绥的脖颈。力道太急,萧绥被他撞得轻轻一晃。萧绥没有推开他,反而抬手覆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温柔得毫无力度,却又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他内心的风暴。
“想我了?“萧绥含笑问道。
贺兰暄埋在她颈侧,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想。"随即抬起头,用稚拙的目光望进她的眼底,“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我以为还得再等十几日才能见到你。萧绥靠在床柱上,语声柔软:“我不放心你。“说完,她像是随意闲聊般地缓缓道:“这几日朝中政务繁重,圣人卧病,朝纲不能久虚。前几日已经正式下旨,让太子监国,由我辅政。我既担了这职,少不得多费心力,与各衙门来回突走。日程虽忙碌,但好在也借此能名正言顺地出宫,抽空回来看你。”她说着笑了笑,笑意不深不浅:“刚才回来时听说你已经睡了,本想进来瞧你一眼再走,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贺兰暄急忙摇头,眼里带着几分慌乱的真诚:“我不怕你吵,好在我睡的不实。不然真就这样睡过去,岂不是要错过你了?想想就恼得慌。”萧绥被他的话逗得轻笑。
四周昏暗而静谧,莹豆般的灯光从不远处的桌案上映照过来,落在萧绥眼中,成了嵌在她瞳仁中的两颗星子。她望着贺兰暄,目光璀璨而温柔。贺兰暄忽然就舍不得乱动了,贪恋般地,像是要将自己种进她的眼里。良久,才低声发问:“什么时候走?”
萧绥顺口答道:“明日一早便得走。“语气轻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话音方落,她发觉贺兰暄眼底的光忽然暗了一分,像被风吹灭的烛焰心头一动,她顿了顿,又柔声补道:“不过你放心,等忙完这一阵子,朝中事安定些,我自然会常回来陪你。”
这话虽然虽然说得笃定,可那句“会常回来"一出口,连她自己听着都显得飘渺。于是沉吟着补了一句:“往后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这话倒是在理,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名分,何必计较这一时半刻。贺兰暄垂眉敛目地点了点头,末了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萧绥:“这会儿都这么晚了,不如留下来歇息罢,省的再折腾了,我吩咐人再拿床被子来。"说着,作势起身,打算替萧绥张罗琐事。萧绥伸手拦住他:“不必了,我回去睡,你好好休息。”贺兰暄一愣:“可……”
不等他开口,萧绥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将他的话堵了回去。直起身子抬起头,她眉眼含笑的看着贺兰璋:“好好歇息,我若得空,一定立刻赶回来陪你。“说着,她站起身,抚了抚贺兰暄的脸颊,没再多留,转身径直出了屋。
她步履间透着几分急促,像是有意在逃避什么,根本没有给贺兰暄拒绝或者询问缘由的时间。贺兰暄一时没回过味儿来,愣怔怔地坐在榻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然而就在这静默的缝隙里,门又被轻轻推开,是鸣珂探头进来,神情带着明显的紧张。
他向来比贺兰暄歇得晚,方才恰好在廊上偶遇萧绥,回答了萧绥的问话,又见萧绥进了屋子,以为她今夜必然会在西暖阁歇下。哪知正守在门边等着听吆咐的时候,却见萧绥从屋里出了来,独自一人回了正屋。他心头不禁一惊,忙悄悄追过来。此刻见贺兰瑁一个人坐在床榻边,神情呆滞,不由得凑上前去,很谨慎地问道:“公子,你和公主闹别扭了?”贺兰暄抬起头,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恍惚:“没有啊。”“没有?“鸣珂皱着眉,狐疑地打量对方,“你们都成亲了,若是没闹别扭,她何必避着你?这眼看着都快大半月了,也该…“话没说完,他及时住了口。贺兰暄脸色微红,低头不语,指尖却不自觉地揉捻着被角。片刻后,才嘟嘟囔囔地吐出一句:“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就走了。”鸣珂盯着他,满脸的不解:“那你怎么不问问?”贺兰暄皱着眉,嗓音闷闷的:“这种事,要我怎么开口问?"他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掩饰羞意,“没得让人家以为我眼巴巴地盼着什么似的……”话音落下,屋内又陷入沉寂。忽然火光跳动了一下,暗影在墙上摇曳不定。鸣珂看着他那副怔怔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说,只轻轻叹了口气,悄然退下。而贺兰璋仍坐在那里,指尖抚着被角,像是在抚一处空无。那一吻的余温尚在唇上,他却觉得整颗心都凉了。
次日清晨,晨光淡淡,天色仍微有寒意。院中露气未消,檐上凝结出一层白霜。
早膳的汤锅里还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