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深处翻滚的委屈与苦涩,如荆棘横生,真切地令人无法忽视。辗转反侧间,他渐渐明白,其实那些郁结并非来自圣旨,而是源于自己。是自己在她身边待得太久,见惯了她的好,体会过她的温柔与坚定,才会生出越来越多的贪欲。
起初,明明是怀着不求回报的心意,只要能追随她,哪怕是远远看着,也已心满意足。可随着时日推移,他开始期待她的回应,期待能在她心底占有一限之地。如今,甚至连驸马的名分都开始妄想,心底滋生出不该有的凯觎。自己何时变得这般贪婪,不知天高地厚?
明明当初在北凉时,自己活得像团路边的烂泥,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心里除了活着、保护好弟弟,根本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怎么到了大魏,反而生出了那么多的妄念。
该知足了。
贺兰暄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能活着留在她身边,已是天大的恩赐。阿绥肩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沉重,他怎能再添一分负累?认命,本就是他自小到大最熟悉的活法。
他以为自己已经压下了心口那点蠢蠢欲动的贪念,所有委屈都已消解,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可当萧绥忽然说要把他送回北凉,那一瞬,所有自欺欺人的平静轰然崩塌。他慌了,像受到当头一棒,什么尊严、理智、劝解,全都抛至到九霄云外,心里只剩下了怕。
他再清楚不过萧绥的脾气,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一旦认定该如此,哪怕山河阻隔也会倾力去做。若她真打定主意要送他走,她绝不会只说说而已。萧绥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句突发的念头,竟会让贺兰璋震动至此。看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她只觉得心跳失了节奏,一阵阵儿的绞拧着疼。伸手回抱住对方,她将唇贴在贺兰暄耳边,声音轻成了一口气:“我不是不要你,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受这样的委屈。”贺兰暄闻言,慌忙摇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急急直起身子,强迫自己与她对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赤诚,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态度却一本正经的:“我不委屈,真的。人活一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哪能什么好事都落在自己头上?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心心里有我,我就不委屈。”这般话语,单纯得近乎傻气,却又掷地有声。萧绥愣了片刻,心头猛地一颤,随即再次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手指顺着他披散在后背的发丝轻轻捋过,那触感柔软温热,带着让人心安的真实。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埋首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顺着鼻息一路渗进心肺,像火焰一般烙印在体内,滚烫而鲜活。
天色渐渐明朗,东方的朝阳从竹林间探出,层层光影洒落下来,天地都染上了一抹温柔的金黄。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彼此的声息在流转。
萧绥的心绪在沉默中平复下来。直到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干涩,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渴意,抬手欲去拿身侧的杯盏。
埋在她怀中的贺兰暄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动作,先一步伸手拦下。俯身弯腰拿起那只杯盏,他察觉到杯中水已冰凉,眉心微蹙,随即站起身,用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的泪痕,声音放得轻柔而自然:“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话音落下,他不待萧绥回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又折返进来,手中捧着温热的杯盏,轻轻递到她手中,随即在她身侧坐下。萧绥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积压在胸腔里的涩意,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精神也随之舒展。她放下杯子,抬眼望向贺兰暄。只见他双目微肿,眼尾那抹红意愈发显眼,像极了四月枝头怒放的桃花,纤薄脆弱,却又鲜艳得赏心悦目。萧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心虚似的移开目光。目光落在地面上斑驳的光影间,她语气里含了几分郑重:“既然你执意要留下,那便随你。只是大魏尊卑森严,你的身份注定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你可得想清楚了。”贺兰暄闻言,沉默片刻,随后轻轻将头靠在她肩头:“我想清楚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怨言。”
这样的话,本该让人心安,可却令萧绥心头泛起一阵细密地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伸手握住贺兰暄覆在自己膝上的手掌,她用力捏了捏贺兰暄的手掌:“好,既然你心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再拦你。但是有些话,我必须提前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