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奴才们,则是忽地疏离警惕起来,从前是有时不适应奴才们围着伺候,现下则是常常露出难受躲避的姿态,甚至到了不安的地步。人也变得越来越爱哭,有时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雪,毫无征兆地便落了泪,有时吃着吃着膳食,泪珠就滚了下来,有时是晚上惊醒,半梦半醒间埋在他怀里哭,哭着哭着,很快又沉入梦乡。
他问她为何哭,她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这回是看着哪一处景骤然伤怀了,那回又是因为忽地想起哪句悲诗,觉得人事无常了……总之,每一回都不一样。
紧接着出现的变化,是嗜睡,一日比一日睡得久,睡得长。从前她作息规律,每日都是早早便晨起,可这些天来,她已经不再晨起了,过了午时,下午也还要睡。
最近几日,更是从前夜至少睡到晌午,若不是宫婢们扶起来吃些东西,只怕早膳时分也是全睡过去的。
然而嗜睡都还不算最严重的变化。
最让他徊徨难定,乃至怒惶的,是她变得善忘了。不是人寻常极偶尔出现的忽然忘记,而是越来越频繁的遗忘。起初是间断忘记贴身伺候的宫女们的名字,再之后,做过的事总会多做一遍,不时忘记今日是何日,但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大事,直到她将最拿手的绣技,如何起针,给忘了。
纵然她只忘了一会儿,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又想起来了,但下头的奴才来禀报的时候,宗慎只觉浑身刺得发凉,一股寒意从骨髓,穿遍五脏六腑,流经四肢百骸。
而他不妙的预感,很快便成了真。
翌日他下朝回来,正好她刚起,她迷迷糊糊地洗漱,待清醒些了后,他牵着她要去用膳。
她却忽地顿住了,满面迷茫,眼里不解疑惑,而后张口,管他叫林敬。
那一瞬,真就是山崩岳摧,天地倒悬。
太医院不知第几次齐聚兴庆宫,然后再在帝王震怒之下悻悻而退。太医院院使、太医院妇科圣手,全都把了一遍脉,但全都说,从脉象上看,她的身子没有什么严重的病症,且观饮食记档,娘娘能吃能喝,气血颇充盈一时半会儿,竟查不出病因。
这样的结果,他自是不能接受。
然而又要再召太医齐诊时,她却不肯再面医,发了很大的脾气,一直哭,先是问他,她是不是要死了,他慌乱无比,立时截断她这不吉利的话,一急起来难免凶了些,她便哭得更厉害了,问他如果不是觉得她要死了,为什么天天聚一堆太医到她床头,坊市里挑鸡鸭一样围着她紧盯,一开口就是源源不断的句子,问得她头晕脑疼。
她不要诊脉了,也不要见生人,她是不舒服,她自己知道,但她就想多一个人呆着,最好谁都别来烦她,她不想见人,只想睡觉。但他心里耐不住,也受不了,有一回等她睡着了,命太医偷偷进殿,想着趁她熟睡,就把脉诊了。
结果,太医的手才搭上她腕,本深睡不醒的人竞猛地睁了眼,醒来的一瞬,眼里倒映进一张鬼祟长白胡枯树皮老脸,皱黄皮瘦爪还掐着她的手腕,她顿时吓得惊惶失措,疯了般躲避,险些伤着她自己。她受了惊吓,怒气就更盛,待奴才和太医们退出殿外,哭着扇了他好几个巴掌。
扇完了,又抱着被子缩在床榻角落,抽泣着,声音犹豫小心,低声问他,她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宗惊心痛难言,只能紧抱着她,咬牙说怎么会,她半点事都没有,不诊就不诊了,只是喜欢睡觉而已,又不是什么坏毛病,有什么好看诊的。是以,到今日为止,她已七八日不曾被诊过脉了。可她的善忘、嗜睡,却日渐严重。
…这样下去是决计不行的。
面上沉色愈发深紧,抚在她侧颊的指也不自觉重了两分,片霎一瞬,榻上的人轻动起来,软被随着身子扭展。
她眉心皱着,睫羽也颤动起来,紧接着,眼朦腾着半睁。宗慎眉心一跳,忙倾身上去,轻握住她肩头:“姊姊?”郦兰心头昏得很。
骤然被弄醒了,整个人还有些懵,耳朵旁边听见声音,但很快又被滤掉,眼睛睁开许久,方才逐渐清晰。
转头,看着近处男人难掩焦忧的面,她也无甚反应,只是怔愣。这些天来,她一直这样,许多时候都朦朦胧胧的,像是脑子里罩了层层雾气一般,无论做什么都很慢。
缓眨着眼睛,终于意识回笼,认出眼前的人和现下的情况。但她一时半会儿还是不想说话,久睡刚醒,身上还是累着的。宗惊已经习惯她现在睡醒的模样,掩去眸中沉晦,先直起身,扯动了帐边金铃系绳。
而后再俯下身,长臂伸入被中,先将她慢慢扶起,而后直接连着被子一起从榻上抱下来。
殿外的宫婢们速步鱼贯入了殿中,端来一应洗漱物什、衣裙斗篷。洗漱更衣之后,宫女们便退远了些,宗惊拿了玉梳,给她梳发。她身子难受,那些累脖子累脑袋的金玉首饰就都省却了,身上的衣裙也都穿最熨帖舒适的。
郦兰心坐在明镜台前,眉眼松恹,有些不安地看着镜中。时晌,轻声:“我今日,又睡了很久。”
既然他都下朝回来了,那现在,至少也是午时了。而且她隐约记得,宫女们扶她起来用过一次早膳。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意识不清,她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