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第116章
青唐使臣离京,自新郑门出,乔时为遣送至郊外,于驿亭饯别。随赠之物,有绸缎、茶叶和硫黄、安息香、白紫石英等药物,浩浩荡荡十三车。
“借薄酒与君别,此一去,千重山万里远,望使臣大人多珍重。"乔时为斟酒举杯,道“乔某在此静待佳音,愿青唐凯歌报捷。”分明是书生青年郎,偏又好勇负胆气。
连授两计,温熙星已不敢轻视这位青年臣子,他学着汉人的礼节,躬身作揖:“承大国之恩,青唐上下感念圣德。”回程一路冰雪,温熙星披着厚重的皮裘,未启行已风尘仆仆。他道:“待来年开春,一路草料茂盛,河湟的骏马会如约送至开封城。”西风长,雁鸣高,亭外草荒乱。
温熙星迎风眯着眼,突然道:“乔大人看透了某的私心,而温某,始终想不通乔大人的私心。”
乔时为亦西望。
目光所见,山色苍,所见之外,天地阔。
“敢问使臣大人,乔某乃是俗人,非佛家弟子,不信佛亦不拜佛,佛光会避开乔家宅舍吗?佛祖因此而不保佑乔某吗?”“自然不会。”
又问:“佛家的众生,都是哪些众生?佛家的净土,到底有多辽阔?”温熙星答不上来。
“若欲庄严佛土,平等行慈救苦。"乔时为坦诚道,“在乔某心中,汉唐疆土之下,不管吃什么饭、上什么香,皆乃手足。所谓的各占为王,相争不断,只是一时的……这便是乔某的私心。”
从郊外返回城中,已是申时正,乔时为索性半路下车,自个抄小道回家了。回到房中,本想练练字,心里却总觉得屋里丢了些什么。目光落在衣架子上,空空如也,乔时为才反应过来。他到前院问:“娘亲,我那身紫色章服呢?”四哥远在常州,不在家,按说没人会偷穿出去才是。“让官迷端去祠堂里供着呢。"白其真语气中,多少带有些鄙夷,“他白闲一日在家中,光到饬这事了。”
乔时为扶额。
他赶到时,祖母和父亲正并排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堂中摆设,满目皆是欣赏、得意,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欢。
甚么女子不得进祠堂,乔家素来没这破规矩。若是没有孟桂秋把道士掳下山,乔家连祠堂都没有。祠堂里,梁上挂的是三元及第、一甲进士、同进士、武魁几块牌匾,案上则奉着尚方剑和紫色章服、状元袍。
“娘,这供案上是不是太空落落了?"乔仲常琢磨道。一个牌位都没有。
“再空也只能空着,家谱可以乱编,牌位没法乱摆……等闲之辈,也受不住你仨儿子的香火。"老太太顿了顿,叹道,“倒是省了我侍奉婆母的苦,只是可怜了乔老倔,名儿都记不住的年纪,便上了山。”乔仲常道:“那不如就依母亲家谱里编的,把乔来贵和刘得意这俩牌摆上?“甭管名儿对不对,聊表孝敬。
“算了,算了。“老太太连连摇头,“没侍奉过一星半点,连名都是错的,上香时哪好意思张口求他们办事,快别为难活着的人了。”看着红袍、章服,乔仲常又起心思,沉吟道:“眼下只小安一人发力,便得如此殊荣……娘你当年编的商丘梁国,如今看来,这门第还是过矮了一些。“不是我不敢往高了编,是我怕你乔老二够不上。”一句话断了乔仲常的遐想联翩,接不上话。“祖母,父亲。“乔时为喊了一声。
俩人回身,笑眯眯的,是愈看愈喜欢。
“娘,你看小安这般武毅英气,是不是颇似孩儿年轻时?”“是你生的吗?张口就来。"老太太一边讥讽,一边笑意不改,“我瞧着像其真,谁养的像谁。”
“都像,都像,身形如父,性情似母。“乔时为一碗水端平,说着便要往里走,“父亲,这公服,理应用于公事,孩儿还是将其先端回去罢。”“诶一一"乔时为被父亲拦住,父亲道,“你不还有两身青袍吗?尽够穿了。”吱吖,祠堂门被关上,锁窍落入槽中。
父亲掏出一把锁,在外头又加一道,乔时为愕然。“若有外使来朝,或是朝中大典,孩儿总是要穿的。”“为父是那等不识大体的人吗?“钥匙藏入怀中,乔仲常翘着胡子道,“真要用时,为父自当早早备好,甘为你奉衣束腰……外使又不是月月日日都来。乔时为注意到,父亲两鬓已星星点霜,下颚不复冷峻,当年的缉捕私盐的武官,如今竞圆润得生出几分温和来。
又想到父亲在盐库挂了虚职,早没了差遣,常常坐江当钓翁。便也就由着他了。
乔时为打趣道:“待哪日三哥四哥官至高位,父亲受赐公服,孩儿必定也把父亲的公服锁起来,叫父亲不能穿出去显摆。”几人说说笑笑回了后院。
密院论兵,乃金匮石室,身居帷幄而弈战千里。兰台修史,藏三坟五典,背倚书渊而笔述百世。送走温熙星后,乔时为密院、兰台两边跑,不敢耽误公事。比功绩传得更快的,是他的新外号。促狭的苏大总管喊了他几回“乔万马”,裴明彦也跟着喊,然后就满朝皆知了。说实话,每每听到这外号,乔时为是有压力的。一万匹马,便有一万条缰,乔万马等于乔万缰。一听就脖子疼。
这日,乔时为在兰台当值。
西时将散衙,王春生敲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