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第107章
“官家偏爱,臣不胜感激,然……臣乳名小安,却难以甘居小安。”魄力催使,胆气促成,乔时为不经犹豫,博追道:“臣不甘偏安一隅。”谏书十二卷,卷卷似金鉴。
乔时为将书箱与赤诚留在御花园,向官家告退。在寒风涌灌的宫巷里,白罗制成的方心曲领上下招摇,缠住乔时为的喉颈。城外田垄间,农人正忙碌。
冬麦要秋种,来年夏时得收。
吃八岁种的最后一茬麦子,又在乔时为心间长出来,不同于皇城菊花的赤金色,那是沾染了泥土的麦黄色。
所谓的秦时明月汉时关,其实只是一茬又一茬的麦子黄了。更古不变的月圆月缺、麦青麦黄,而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皆成尘土,很容易让人疑惑,究竞是麦子在养人,还是人在养麦子。乔时为端了端身前的方心曲领,正面疾风,大步往前。历史终将抵达之处,正是乔时为要去的地方,所有套在身上的缰绳是暂时的。
他向帝王坦率,亦识得了帝王是寻常,有怒有乐。步行至家中,天已青青将入夜。隔着幽幽长巷,三哥和橘子在等他。“小安。“乔见山先唤一声,再是问道,“三哥也想问、还想再问,或许……我是不是该松动松动?”
被酒气催成的那股胆气,固在乔时为身上,他洪声应道:“三哥当岿然不动。”
“三哥十六岁时,一炬火烧锦服,迟疑了吗?国子监里,誓要守住自己的文章,迟疑了吗?与同窗分道扬镳,三拒其邀,迟疑了吗?如若皆无,为何此时会生迟疑。“乔时为道,“青山之重不同草木,不应听了风声便动容,这是三哥教给弟弟的姿态。”
几名小黄衣抬御案,在书房中,摆作三三之阵。清退其他宫人,苏围如奉圣旨般,将一册册折子展开于御案上。谏言之首,没有“臣伏见”、“臣窃闻”,篇末也不见“诚惶诚恐”、“不敢不谏”,而是以“驱除戎狄,恢复边陲”开文,以“四方闻胜捷之音,千载庆升平之运"收尾。
中间谱以平实的文字,简明扼要。
官家踱步于三三御案“井"字间,似是绕于火盆间,赤心如柴炭,浩浩燃胆魄,令他面红耳赤更甚之。
落日尽,又点灯。
官家读完折子,又回想御花园里乔时为那番话,他沉吟道:“苏围,乔时为说呐,朕应当多一些骨气胆气,多一些魄力,不应消磨于偏安一隅中。”从御花园回来后,官家一直神色凝重不多言,叫长久伺候的苏围都猜不清了。
苏围含糊道:“官家,老奴怎记得,乔佐郎说的是他自己。”官家摇摇头:“不,他说的是朕,也是大梁。”又言,“裴尚书说的福报,亦是在说朕。”苏围心心一凉,在想怎么回话。倒也是,殿前那般嚷嚷,官家岂会没听着呢?只见灯火映入皇帝眼眸,平顺的眼眉多了些锐意,他转身行至剑架旁,莫名抽出了镇殿剑。
御殿镇剑,镇四方,安社稷。
可惜这是一柄未开锋的圆剑,更像是一根铜棒。官家依旧借着剑说道:“倘若朕早露锋芒,牢牢把住皇长子的身份,而非想着读书、当个闲散王爷,文文弱弱,阿姐是不是就不必委身和亲,为朕博一生机?祈平也不会怀恨于朕?”
“再一次议和,朕确确应当多一些胆气魄力,镇殿剑无刀锋,如何杀敌镇四方?令兵部明日另换一柄。“官家道,“君父偏安一隅,臣民便也跟着没了刀锋,涡旋于眼前…可见要先当帝王,才配称君父。”“官家已然是帝王。"苏围缓声应道。
“移驾政事堂。“官家下令道,“即刻宣两府六部主事入政事堂商议军机,九寺五监三衙翰林院殿前候问,不得耽搁。”“诺。”
夜阑时,朱门启,宫灯俱出。
盏盏宫灯如星移,散入东城街巷中。
官宅夜静,水漏声未响,忽闻马蹄疾,又闻铜环唤门,不等衣冠周齐,急令已至。
马嘶犬吠,群官驱驾入宫。
秋高马肥,正是秋防之际,有官员一边将乱发团进帽中,一边打听道:“夜半急宣,可是北境生乱?铁骑南掠粮草?”“军机大事,奴婢岂知晓。”
神神秘秘,也慌慌张张。
政事堂中,平复心绪的官家,再度细读乔时为的献策。初读时,只觉赤心照人,再读时,方觉此计策一环扣一环,布了长链阵。单是从外头看窗上烛影,犹可见官家之精神奕奕。御史台黄齐最先抵达政事堂外,曾跟了许使相多年,他习得了使相的腿脚之快。
却未习得使相之姿态,黄齐颇有些"上赶着”。候在门外的苏围,已经揣摩出圣意,端着拂尘,笑盈盈又周全。“苏大总管……“黄齐才打了声招呼,还未开始打听,便听到殿中传出一声“妙”,抚掌又呼"妙啊”,连连惊呼“妙极妙极,实在是妙”。黄齐征了征,瞬即找到了话头,佯装听闻官家在逗猫,故意问道:“苏大总管,官家这是又得新狸奴?”
官家不仅养猫还画猫,亲绘的《狸奴扑蜻蜓》便挂于御书房中,臣子们皆知官家爱猫。
裴明彦自然也知晓。
“黄大人这话说的。"苏围亦笑言,“官家哪能让这平日里的消遣,夜里惊动诸位大员,御案上可摆不下监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