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106章
不同于科考时的下笔千言,乔时为的这一封折子,潜思精意,反复琢磨,花了许多时日。
温风来,小暑至。
才见晨风动,又闻蟋蟀催,撂笔侧首,才觉粥凉夜深。悬笔未落,乔时为问:“父亲,大梁三邻,北辽、西夏与吐蕃,独西夏有盐池、盛产青盐?”
乔父应道:“北辽丰州有大盐泺,又名广济湖,幅员三百里,盐附在岸上如冰凌,凿取碾碎即为盐,朝聚暮合,取之不尽。”又言,“吐蕃佛国据守青唐城,茶卡大盐池、湟中一带大小盐池,亦产青盐。″
行墨染翰,乔时为写道:三家争售,价低者得。令三方相争,可离间其心,大梁得盐又得低价,一举三得。国史馆中,书橱一格格被掏空,旧卷一卷卷被展开,漫地书卷密如瓦。乔时为浸在其中,得了答案,又席卷至观舆堂。朱笔十点,绕成一圈一-西平军司、黑水镇燕军司、甘肃军司、黑山威福军司、左厢神勇军司、祥佑军司、嘉宁军司、静塞军司、西寿保泰军司、卓啰军司。
十大军司正好圈成西夏疆土,圈子牢牢控守河西商路,封住了大梁西行的太行八径,不多不少。
西夏更像是一个武装商团,占据着丝绸陆路的关卡。乔时为落笔记道:西夏独据河套以成王,商路为其脉,军司为其鳞。破其一鳞而不攻,立成拉锯之势,牵扯西夏兵马。傍晚归来,抬头看院墙。二哥立于墙上,身穿殿前司青色仪卫服,身前佩有细鳞甲,不说话时,与残红相映,十分英武凛然。下一瞬,乔时为注意到,二哥竞把凤翅盔戴在小橘头上。小橘仰头望落日,满目遐想。
乔时为连忙劝道:“二哥你这是做甚么?"这是正经官帽,要是被同僚见了,文官武官都得参本。
“我在和小橘商量。”二哥憨憨回头,破了英武之姿,继续道,“听说夏人善熬鹰,等他们的大将来了,我干大将,小橘干鹞子。”又言,“他们善熬鹰,我娘也不赖,她会熬鸡。”还是伯母更清楚二哥性情,她走过来,帮着说道:“飞飞,你把盔帽先取下来,娘给小橘缝一套合身的。”
“哦。“乔见肚要求道,“要紧又要松,小橘跑得飞快。”这期间,三哥曾入宫认罚兼谢恩,官家秉着大事化小的态度,道:“你既犯了错,不可不罚,朕要暂且撤你国信使一职。然,事不成,不可废,主客司关于议和的诸多事务,你要继续尽心操持着。”官家稍作迟疑,问:“你家弟弟近来在忙些什么?”“四弟他南下常州,忙于税务。”
官家摊牌,补充道:"朕的意思是,有些时日没见你家五弟了。”“五弟有心谏言献策。"即便在圣前,即便向来稳重,乔见山仍是不禁哽咽露惭,道,“掏尽赤心,日以继夜。”
“善,朕静待之。”
正如乔见山所言,献策不易,十分耗神。
一叶秋寒,数声雁鸣,繁叶换了星霜,乔时为才得成稿。国信使一职悬空,有心者再次躁动起来,自荐、举荐的折子栖于案椟,堆如山。
御书房前,日日群臣求见议事,各怀心思。又是一日大朝后,官家回到书房中,不多时,苏大总管便报了一大串官名,道是求见。
官家靠座扶额,叹了一声道:“下回就直接说,满朝文武皆求见罢。”“老奴怕说多了。“苏围见官家兴致尚可,恰到好处打趣道,“毕竟乔佐郎他没求见。”
又问,“官家先宣见哪位大臣?”
不管如何,都是要宣一个进来的,官家想了想,道:“宣兵部裴尚书……去。
“官家,裴尚书说话可不好听。”
“难听的,总比不想听的,要强些。"官家静寐,蓦地又道,“且等,给朕备些甜汤。”
苏围出去宣见时,正好遇着裴明彦与同僚吵得正凶,细一听,原是因为有人要上言攻讦祈平公主。
裴明彦抱着笏板,幞头不动而讥嘴喋喋:“邵大人之忧堪比杞人,子承父相,孙承子貌,邵大人家子子孙孙都不会被祈平公主惦记上,就算真天塌了,大家都是饼也分圆不圆。”
“裴尚书,你意思是公主招养幕僚,此事无错?置礼义廉耻于何地?”裴明彦嘴角一扯,讥意更甚:“这话该问你的好同年呐,莫大人家养的西席先生不比公主少,揽腰策马游街,买砚台也买胭脂,守心又走心。顺便再问问你家马尚书,夏时天热,可还要三个婢女捂脚入睡,怕不怕汗脚了。"脸上陡然正色,反问,“祈平公主不过招几个书生写诗作画以消遣,哪就值得尔等挖空心思安罪名?饿猫挨着灶台绕,谁看不出尔等腥咸的主意。”候在御书房门前吵起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又想拿此事当幌子,刨鞋底翻旧帐,敲敲打打,继续搞党派裹挟那一套?要官要权?“裴明彦严色,指着邵大人的鼻子骂道,“裴某就明说了,公主岂止养了几个书生?真是牺牲万千换太平,你们享了俸禄又享官,养肥你们的膘又养大你们的胆。问本官礼义廉耻?裴某倒想问邵大人认不认得谁是娘,可晓得孝当竭力尽命?”
怒气郁于胸节,不吐不快,裴明彦愤愤然道:“福报,都是当年的福报。”一众老臣子色变,连许使相都出言规劝:“裴尚书,忠心也需慎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