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第105章
旧愁如冷水浸茶,只得其苦,不闻其香。
李太后挥挥袖,招来女官上热茶,宽慰皇帝道:“那年的事,就似缝到最后只缺一针脚,各有难处,命不由人。你父皇一国之君要给出交代,你阿姐承蒙恩养要识大体、顾大局,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官家不必埋怨你父皇,不必自责无能为力,也不必遗憾福佑的深明大义。”
热茶端上,白盏浮雾气,“官家尝尝今年新茶。”太后侧首,望着庭中茶树,漫漫忧愁轻轻喃:“你父皇替我移入宫的这几株茶树,照料得太精细,盛则盛矣,然未经高山上的秋霜冬雪,芽尖长得肥硕,少了几分茶香。”
大抵是先入为主,官家轻呷一口,果真觉得茶味淡淡无回甘,有较重的断生涩感。
官家不忘正事,放下茶盏,温言道:“娥娥,朕今日过来还有一事……朕听说娥娥把国信使给押下了?”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朝中事朝中毕,乔正使虽失言失职,却不宜后宫定罪,不如暂且将他放归家中,朕与六部商议,定会按律严惩责之。”“官家理应已经知晓,那官员没押到禁闭室,便被祈平截了去。“李太后晓得官家意图,道,“官家放心罢,祈平那头,老身会去劝妥当,让她把乔正使放回去。”
噗噗扑翅声传来,几只劲瘦的灰鸽落在庭中,又腾起,栖身于屋顶角脊的蹲兽上。
李太后起身,咕咕声唤来灰鸽,亲自取来食袋,隔着窗户向庭外撒了几把粮粒。粮粒细碎如菜籽,几乎不可见。
官家好奇问道:“娥骧养肥了茶树,却喂瘦了鸽子,是什么道理?”“这是糜子、沙米和杂草籽,官家没见过罢?"李太后掏了一把,摊开手给皇帝看,咯咯发笑,打趣道,“它们同我一般,信着佛,斋惯了。”“祈平,你来了……”
“太后有诏,不敢不来。”
祖孙一见面便剑拔弩张。
“盈盈,你当真要如此剜外祖母的心心吗?"李太后捂着心口道。一声“盈盈"反而激起公主冷笑:“谢太后提醒我,叫我记起……自己还曾有个′连年盈'的名字。祈平,祈平,尊享富贵荣华太久,恩赏不断,连我都快把自己当求福禳灾的祥瑞了。”
赵祈平年少气锐,话一出口便割人心肠:“名福佑者不得天佑,反倒保佑了他人的美名,如今她的女儿亦跳不出这牢圈。只是,这世上当真有祈求而来的四海昇平?”
这一回,太后没有任由她继续发挥下去,而是正坐沉言道:“不生于这皇城里,便难有你的伶牙利嘴,冠名′祈平′没屈了你。你不小了,理应晓得“金无十成十足,事无尽善尽美′了,委曲求全不见得是错。”又言,“你埋怨我亲手将女儿送去和亲,你以为我为了博德馨的美名,你憎恨我令你孤苦失了娘亲。可事实是,我的所作所为,最初为的是她顺遂长大,不必随我战战兢兢。若非你的生父病逝,若非恰值西夏议和,若非别无他法,她会如我所愿,一辈子受天之佑,家庭和美,安身无忧。一念之差百般情形,阴差阳错的事,谁能料得准呢?”
赵祈平张张嘴,欲言又止。
李太后替她道:“你是想问,若是一开始不选择委身附着,自然不会有后续的无能为力。”
若是当年誓死不从,没有成为王爷的邸外侍妾,便不会囚身宫中。若是何荏莲不改赵福佑,便不会因“义女"的名头身陷议和,披麻守节时上花轿。
佛坐莲台,人伏灯下,在送走女儿的无数个夜里,李太后虔诚于佛前,含泪与自己对辩过千万次,才得到一个自洽的答案。“当我还是平头百姓、寻常妇人时,谁过日子不是筐里选瓜,挑个好的呢?"李太后回想过往,含泪神伤道,“你可知,孀妇带孤女,宗族假借一场声势浩荡的葬礼,便足以耗尽产业,真假明细无从对质。田产姓何不姓李,也尽数被捐入宗祠,说是资助族学,仁义延绵。若非拿出过了官印的妆奁单子,又有胞弟长途跋涉来与我力争,我怕是连一间茶铺都守不住。”“哪怕我已不争不抢,安分守己,依旧是纷扰似乱藤缠身。族公为断后患,轮番上阵,频频劝嫁、逼嫁;夜里,街上无赖环伺宅外,轻浮秽语不绝,我抖着手添灯油,彻夜亮灯不敢眠;白日,邻里恶言指指点点泼污水,讪笑取乐,不堪入耳。更有甚之,昔日的商友竞变债主,屡屡持废券讨债索钱。一轮轮,了又来,逼得我们母女几乎没了生路。”
“此间种种,皆因我无所倚仗,他们恃强凌弱,我憋着一股气涂抹胭脂,招摇于茶铺前,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你娘亲。采茶专挑嫩芽掐,纳妾图美色,这世道便是这个理,当王爷体面向我示好时,我没得选。”赵祈平眉目不动,神色依旧漠然,一句话破了太后的自适:“太后无路可选,那我的娘亲呢?她可曾自己选过一回?抑或是一直裹挟在太后自设的罗网中?”
“我与她相依为命,本是一体,岂分你我?她如何选?要与我断发断亲,自生自灭吗?我又能如何选?将她留在何家这个蛇鼠窝里,不戴金钗戴标草,任人发卖吗?"李太后脱口而出,怒形于颜,半响才平息,她尽量平静道,“义女和亲,前廷的一句话,但凡摆到了皇案上,哪里还问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