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第104章
晨风浙淅,蕉叶敲窗。
近乎一夜未眠。
乔时为推开门,发现门口椅子上齐整叠着他的官服--洗去了昨日大雨里的狼狈,再温火烘干熨平。
他心一揪,娘亲也是一夜不眠罢。
关于宫闱秘事、公主的身世,几经轻重权衡,乔时为决定去问许使相,而非裴家。
裴家毕竞是勋贵望门,身在局中。
才进枢密院一道门,便闻中庭传来枪势劈空的铮铮嗡鸣一-能把、敢把红缨梭枪带入皇宫,独有许使相一人。
乔时为阶前静候。
一套舞罢,身形立定,枪势顿束。许使相半戏谑问道:“好马儿,你想好了要套更多的缰绳?”
许使相早教给了他,皇权之下,良驹烈马需得套上缰绳,才有上场的机会。王相之三槐堂,马永光、赵子泽之寒门清流,卜云天之官位升迁,还有许使相之奢侈用度……皆乃牵引又束缚他们的缰绳。对乔时为而言,仁义已是缰套,亲情会成为牵绊他的新缰绳。许使相挑挑眉,又言:“抑或是不套,你大可去当个儒雅的学士,守着一身才华写文章,满足于一身长衫度闲日,不争不抢也不做甚么功绩,开荒种豆于田间,只图安逸与美名…毕竞有状元名头,不至于混得太差的。”乔时为作揖,肯定道:“小子势必是要闯上一闯的,大丈夫不患穷困,而患志不高、没了气性…再者,止求安逸者常不得安逸。”“千里马不会真困于槽枥间,其才美必会外现。"许使相满意点点头,拍拍乔时为的肩膀,“你当真想好了?套上可就摘不下了。”“想好了。”
往事悠悠,国事鼎鼎。观舆堂里,许使相为乔时为说起那段不被记下、也不许提起的旧事。
成丰二十五年,盘踞于地斤泽一带的党项蕃部李续,夺下盐州。此地有乌、白两大盐池,池水如海,产盐如沙。
李续以盐换粮,囤积铁器,渐渐壮大。其势力如蚁群打食,活跃于夏州、银州,时常侵犯大梁边民。不怕羌人有疾马,就怕疾马聚成群,以群制乱,朝廷不敢轻忽。
时任陕西转运使的罗文贵,上书朝廷:“羌戎聚居之地,穷山荒丘,千里不毛。羌戎不善农耕,唯贩青白盐换取汆粟麦,继以为生…“蚁生于穴,而绝于无食。臣恳请朝廷严令禁绝盐粮交易,围困羌戎于夏、银以北,迫其不战而屈。”
企图通过禁盐,断了党项人的粮路,迫使其屈服。吏部、户部附议。
次年,成丰帝下诏:“自陕以西有私市青白盐者皆坐死。”为了解决陕西边民的用盐问题,户部发行盐引,试图以盐引驱使商人从东自西,运送海盐至陕西。
短短数月,西北各地盐粮榷场皆被清理,通边的隘口、小道皆重兵把守。拦水则溢,与此同时,青白盐走私潜滋暗长。为了拦阻走私,京畿路、京西北路、永兴军路、秦凤路各州县巡检,以逮捕私盐为主职,投入了大量武力。一时间,西北蕃众饥敝。
成丰二十九年。那年乔时为三岁,乔仲常还是封丘县巡检,西北境青白盐私运私售愈发泛滥。禁盐的走向与朝廷的预期大相径庭一一"众叛亲离”。长时间的查禁青白盐,加速了河西各蕃部聚势成团。禁盐以前,蕃部间各据一方、各自为政、互不降服;禁盐后,没了榷场、没了交易、没了粮食,各菩部均面临存亡绝续之危,反倒拧成一股劲。李续一扯大旗,软硬兼施,大小蕃部纷纷拥护李续自立为王。短短两三年,李续麾下骑兵就激增至数万骑,堪比后唐时。陕西一带,早前已经归顺大梁的蕃部熟户,与党项族同出一脉,沾亲带故。所谓“墙头一蔸草,风吹两边倒”,权衡利弊之下,他们也起了异心,打算投奔到李氏政权磨下。
更有甚之一一邻边各州县民众,自唐时起,就有以粮换取青白盐的习惯,折合下来,一斤盐不过七八钱。禁盐后,朝廷断了西北盐路,商人长途跋涉从两淮运来海盐,价格涨了十倍不止,倾家荡产难抵一袋盐。且卤盐酸涩难食,口味远比不得青白盐。
百姓食盐难,不免铤而走险,暗中帮助异族走私青白盐。里应外合之下,大梁的禁盐令渐渐形同虚设。
如此,李氏政权蚕食河西蕃部,如有“天"助。再后来,成丰卅年,朝廷命永兴军路转运使,自庆州出发,运用四十万石粮草到灵州,补充灵州守军的补给。
途中需要穿越漫漫“旱海"。
李氏政权事先探得军机,率队埋伏于浦洛河一带。待运粮队伍途经此处,李续先是游击突袭,打散庞大的运粮军,再凭借骑兵的快速机动,逐一击破负重难行、兵力分散的运粮军。
经此一战,李续不仅截获数十万石军粮,还截断了灵州的唯一粮路,使灵州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数月之后,灵州守军不战而败,李氏政权攻陷灵州,拿下关键一城。灵州为关中之屏障,河陇之噤喉,李氏政权扼控此处,等于拿住了大片河套地区。
李续麾下不仅有猛将,亦有谋臣,并非一味蛮勇。他深知攻下灵州易、守住灵州难,想要真正建立大白高国更是难上加难。于是乎,李续采取缓兵之计,趁着大梁与大辽相争不断,在夹缝中寻得了生机。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