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第100章
风摆珠帘,隐隐帘内,轻点胭脂淡抚粉,纤纤蛾眉如弯月。如此薄妆玉容、内敛含蓄之景,本是极雅的,可听了表姐的一个“困"字,乔时为猛然想到四个字一一
幽闲贞静。
白霜枝继续说着:“母亲说,天底下女子的处境大抵都差不多,既要防着被人算计,又不得不为自己去算计。细想,我笔下的女子,处境也应如此才是,可她们从未替自己算计过,个个皆以飞蛾扑火之态一头扎进了柔情蜜语里,把善意都押在了书生的深情上。”
“不管是才子佳人巧相遇,还是两小无猜生情愫,抑或是冤家相聚斗才华的戏码,看官们偏爱圆满,皆期待着她们能押对宝,终得圆满。父母拦阻、奸人迫害、阴差阳错……桩桩件件,写到最后,皆可以用一场臆想的科考功名化解所有的危机与偏见。”
“科考功名无疑是男子脱困的利器,而女子呢?良缘吗?一想到如此,我再不能写出从前那样的话本子,因为我没有好好替她们算计,总是孤注一掷地困住她们,把恩爱相守当作结局。”
真正的婚姻生活,怎可能四个字那么简单。乔时为了然,这便是霜枝表姐的第一“困"了。他问:“霜枝表姐如何困在他人的书里?”白霜枝应道:“祖父为我蒙学,我曾将十三经奉为学问,视为至理,可某一日,当我仔细琢磨礼记'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这句话,才明白儒家的礼法,在内外之间设下了天堑。”
阃,本已是困,更在外头再箍一扇门。
正此时,迎亲的队伍归来,隐隐传来鼓乐声,渐行渐近。“就好比今日的婚礼,即便是我自己选的赘婿、倒插门的姻缘,也并非真正的男女对调。迎戴郎入门的,不是我,而是白家。”“即便拜堂大礼就设在白家,离我不过十丈远,我依旧需要守在后院闺房,等着吉时到,不能自己走这一段路。”“我能看得懂,但我挣不脱这些束缚,父母亲友、世道眼光、闲言碎语,还有自身的焦虑不安,皆成了礼法困住我的一环又一环。”风停,泠泠珠帘定,正如白霜枝忐忑的心绪宁静下来。在乔时为听来,表姐仍旧是那个痴痴读书、沉着下笔的女子,琢磨自己的见解,越读越深。
让乔时为动容的同时,也让他无地自容。
重生于一个科举浸透、儒学兴起的世道,乔时为警惕地筛选着士大夫荣辱穷达的价值观,希望自己能保持清醒。相比之下,扪心自问,乔时为还未深刻思索过一一他该执有怎样的婚姻观?
穿越者们,只要胸有大志,以天下为己任,就可以坦然接受夫权之下的男尊女卑、夫主妇从、三纲五常?视女子的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相夫教子为寻常白家大门外,乐声大噪。宾客们起哄着,才女配才子,要戴子戚现场赋诗一首。
乔时为无心心热闹,问道:“表姐既已看清礼数束缚,缘何还要走出这一步?”
白霜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夏日里的一桩事:“那日黄昏,忽地狂风骤雨,天地变色,举目望去一片暗沉与茫茫,别无他物…小安,那一瞬,我所感到的并非压抑,而是莫名的安心和开阔,体会到′天高地迥,宇宙无穷'为何忌。
外头,宾客们起哄声平息,戴子戚的吟唱声传来:“…窗下画眉且浅吟,青山不烂不言休。”
白霜枝继续回答乔时为的问题,道:“是以,将姻缘视为全部,在这场大戏里,我便只是妇人一个,千山万川不会因为我的去留而静止。将自己视为全部,姻缘便只是行程中的一段,我若逝去,天地皆化为乌有。”乔时为神情流露出震撼,下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作揖以赔礼。霜枝表姐迈出的这一步,再不是为了“答完交卷”,而是真的寻到了比婚姻更重要的东西。
她决定在自己的旅程里,添上这么一段,可以是为了满足欲望和遐想,也可以是为了探寻人生,还可以是为了替笔下的女子们…不管是哪一个,都不重要了。
正堂那头,主婚人唱和:“兰仪既备,宜其家室,迎一-新妇一一”两个喜庆的婆子,端着红烛,前来引路。
白霜枝整个人已松快下来,她主动撩起了珠帘,迈出了一步:“这些年的书信往来,小安,谢谢你的指点和开导,今日亦如此。”“我所写下的,只是读书见解。“乔时为既玩笑又认真道,“今日听了表姐一番话,小安羞愧,往后再不敢师心自用了。”透过垂拱门,乔时为看到了新郎官,一个年轻周正带些腼腆的教书先生,众人的起哄令他有些局促。
他的跟前摆着炭火盆,炽焰郁郁,这是他过门的最后一步。正所谓,赘婿过火,如铁经淬,再硬也给烧成软的。举步不定的新郎官,在听闻主婚人唱和“迎新妇"时,不禁往这边看来,毅然跨过了火盆。
乔时为收回目光,沉下身子,示意白霜枝上来:“让弟弟送表姐一段路罢,不是礼法的束缚,而是弟弟的护送与祝愿。弟弟俗气一些,身怀半纸功名,今日拿来为表姐添光彩。”
皇城里,西夏的《谢罪表》递至御案上,若是官家恩允,他们将进贡千匹良驹以谢过。
与西夏议和之事,提上日程。
议和,首要是遴选一批能臣,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