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第98章
诗经言“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意思是男子娶妻,要趁冰雪未融时。大梁朝遵照古礼,婚礼多选在冬季农闲腊月里。霜枝表姐的婚礼定在腊月初,家家户户正酿腊酒时。乔时为早早告假,提前三日赶回封丘,三哥忙于公务,要晚上两日。清晨天寒,马蹄声慢。
车外寒风似刀,乔时为还是忍不住撩开车帘,一顾沿途旧时山川。他七岁入京参加童子举,这一晃,已过近十年。
悠悠几度秋,一路的风景仍似旧年,乔时为心生感慨。回到封丘,乔时为并未直奔白家,而是在老房子里稍事歇息,动身前去竹南学堂拜访纪夫子,以谢蒙学之恩。
行走于小道上,远远听闻读书声,稚气涓涓:“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
学堂坐落于半坡,旧时的土墙茅顶小破院,如今变作青砖黛瓦,翻新扩建了许多。
乔时为还沉浸在求学回忆中,身后忽传来犹犹豫豫的一声:“乔小安?“刚转过身,那人犹豫换作惊喜,呼道:“果真是你,天官大将!北斗第四星,文曲魁星!”
原来是同门师兄孙鹏,多年未中解额,便留在学堂帮纪夫子处理教务杂事。“多年不见,给师兄问好。“乔时为作揖,又讪讪笑道,“幼时的笑话,孙师兄怎么还记着,这天官大将实在当不起。”“怎会是笑话?这是你四哥吹过最大的实话。"孙鹏感慨,“读书比不得他就罢了,吹生……啊不,预见也比不得他。”寒暄后,孙师兄领乔时为前去拜见夫子,边走边道:“年末岁考,有几个小鬼不好好做功课,夫子正在训话。”
只闻小房里传出:“……志在千里,纵不能达,也能行远。为师把乔家三兄弟的桌椅摆在此处,是盼着你们学习其志向,正心求益,勤以求远,而不是让你们早上坐坐,晚上摸摸,日日念叨着沾沾灵气。”“岁考在即,你们不抓紧多背几篇文章,反倒在这里摸桌子,与端着空盘进庙拜神仙何异,岂不荒唐?没有底子的水桶,纵使天垂醴泉,接得住也兜不住。”
“你们这般日日摸,摸坏我的桌椅可如何是好?”声音苍老了许多,语气仍似从前。
乔时为从窗户往里看,那三张桌子果真被摸得铮亮,像是镀了一层油膜。“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纳呐……“纪夫子训道,“读书人,不在于穿了一身青袍裀衫,而在于胸襟气识,才华因气雄,文章由心定。”恍然一侧头,竞看到了一身穿白纻阔袖直裰的青年人,手里捧着一幅画。素衣皎皎若雪。
正是纪夫子印象中读书人的模样。
“你们回去后要好生反思。”纪夫子挥挥袖,且让几个浑小子退下了,继而喃喃自言,“我这是老糊涂还是眼昏花了,竟想到什么便看到什么。”岂料那青年款款上前行礼:“学生乔时为拜见夫子,行程仓促,未能提前送帖,还望夫子宽恕。”
”小……小安?”
“是小子。”
“乔三乔四呢?”
“四哥已南下,三哥公务缠身,晚两日回来。”“公事为重,公事为重。"纪夫子乐呵呵道,“快坐下让老头子仔细瞧瞧。”“那小子还坐从前的桌椅?”
“那敢情好。”
坐在小长凳上,正好比夫子矮一截。
师生叙旧,说不尽,道不完,炉子换了几回炭,铜壶并添新水。说起省试、殿试,纪夫子听得入神,只时不时赞一句“妙极”。话题回到纪夫子身上,一旁的孙鹏插了一嘴:“自打你们三兄弟进了国子监,夫子的名声也随之远播,许多贵人前来恭请夫子出山,门槛都要踏破了,夫子就是不肯。”
乔时为不敢居功,忙补道:“德音清明自流千里,夫子得此礼遇,是应当的。”
纪夫子笑着摆摆手,打趣自己道:“书香名门的西席先生,着实比乡野里的猢狲王听起来气派,不是我不肯去,而是我去不得。贵人们肯出大价钱,是盼着我能教出第二第三个状元。”
嘿嘿笑两声,纪夫子继续道:“然,莫说是状元了,单数二甲、三甲的,哪一个是蒙学夫子教出来的?这活儿揽不得、揽不得。”孙鹏又言:“县学请夫子去当教谕,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这也不成。”纪夫子摇手,带着淡淡的讥讽,“他们哪是请我去授课的……人呐,戴了帽子,就要受人差遣,别到时三天两头令我邀请状元回来讲课,叫我为难,更叫几个好孩子为难。我仗着年老,把着戒尺教训学生惯了,受不了别人的指指使使。”
纪夫子这样不拿学生标榜自己的,实属难得。“夫子高义,当受学生一拜。"乔时为作揖道。“好孩子,礼重了。"纪夫子笑眯眯的,道,“我一介白身,教书蒙学为的讨生活,能教出状元郎是造化,并非我有如此本事。”乔时为不止,反倒再作揖:“安邦定国之道首在教,教化育人之基始于蒙,夫子过谦了。不求人人皆出仕,但求子弟好品行,为人师者,如此心境,更受敬佩。”
冬日暖阳映在夫子脸上,笑得很灿烂,乔时为夸得好,夸到他心坎里了。时候不早了,乔时为适时起身告退。
纪夫子送到学堂外,看着十六七岁的青年背影,终是按捺不住:“小安呐,且等等。”
他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