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哙却一把抓住刘邦的手臂,那手虽然虚弱却异常用力,混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属于猛将的凶悍。
“汉王末将末将没事!死不了!是项羽是项羽那狗贼!他砍了我的手指把我和李左车的尸体像猪狗一样的扔在沟里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喘息了几下,仿佛在积聚力气,猛地抬头看向韩信,又看向刘邦:“末将听到了楚贼往西北去了?打刘贾?汉王、大将军!给末将一支兵!末将还能战!我要去宰了项羽!亲手宰了他!”
“胡闹!”刘邦看着樊哙那惨不忍睹的伤势厉道。
“你伤成这样,如何能战?先治好伤再说!”
“汉王!”
樊哙急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扎着站起身,推开想要搀扶的军医,一把扯开胸口胡乱包扎的麻布,露出下面狰狞的戟伤。
“这点伤,算个屁!当年跟着大王从沛县杀出来,比这重的伤不知受过多少!我樊哙命硬!只要吃了东西就能活蹦乱跳!”
他目光扫向帐角案几上摆放的、给刘邦预备的膳食——一碗粟米粥,几块肉饼。踉跄走过去,也不管冷热,端起那碗粥,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又抓起肉饼,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便吞咽下去。
食物入肚,他那蜡黄的脸上竟真的泛起一丝潮红,眼神也锐利了不少。
“汉王!你看!”
樊哙抹了把嘴,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悍勇之气却仿佛随着这点食物和满腔的仇恨,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给我一万不,五千骑!再给我一把好刀!我要去追项羽!我要亲手宰了他!”
刘邦看着樊哙那副样子,知道他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他那伤不躺上个一年半载根本不能好利索。
他看向韩信。
韩信此刻刚从丧失心腹大将李左车的沉痛中冷静下来,他审视著樊哙的状态。
“汉王!”
韩信拱手道:“樊将军忠勇可嘉,可令樊将军随我一同出发,为其安排一架马车让军医随行,具体厮杀自有其他将领。”
樊哙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露出对韩信深深的感激。
刘邦瞬间就明白了韩信的意思,他这明显是在卖樊哙人情,也不点破,还轻轻拍了拍樊哙的肩膀。
“兄弟!你就随大将军一起去!但记住,你的任务是看着项羽覆灭!”
“谢汉王!”
韩信也不再耽搁,向刘邦一礼:“事不宜迟,末将这便点兵出发!”
“去吧!务必截住项羽!生死勿论!”刘邦咬著牙,下达了最终命令。
很快汉军中军就响起了急促的聚将鼓和号角声。
精锐开始集结,韩信的赤色帅旗再次移动,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刘邦站在王旗下,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项羽这一手反向冲锋,彻底打乱了他的心绪。
那个曾经让他无数次从梦中惊醒的西楚霸王,似乎并未因垓下之围而真正倒下,反而又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忽然觉得,这场仗似乎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刘贾的中军帐,此刻已然一片狼藉。
案几翻倒,地图散落,盛着残羹冷炙的陶碗摔得粉碎,污浊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惊魂未定的气息。
刘贾本人瘫坐在唯一还算完好的胡床上,头盔歪斜,甲胄的皮绳松了大半,露出里面被冷汗浸透的中衣。
他直勾勾地望着帐门方向,仿佛还能看到刚才那尊魔神般的身影,携著摧枯拉朽的杀气,从他营垒中一掠而过的恐怖景象。
“将将军,楚军楚军已经穿营而过了,往西北山林去了”一名脸上带着血痕、盔甲歪斜的偏将进来禀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过过去了?”刘贾喃喃重复,仿佛没听清,又仿佛是不敢相信。
他猛地抓住那偏将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们他们有多少人?项羽呢?项羽在哪儿?!”
“人人数看不真切,但绝不像有大几万的样子,恐怕恐怕真如先前项伯所言,只有数千残兵”
偏将吃痛却不敢挣脱,继续颤声道:“项羽项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末将末将亲眼所见,那杆大戟简直不是人力所能及”
“数千数千残兵”刘贾松开手,失魂落魄地靠回胡床,只觉得一股冰寒瞬间上涌。
只有几千人!就把他五万大军的营垒,像捅窗户纸一样捅穿了!
而他自己,从警报响起的那一刻,就下意识地躲在了亲卫最厚实的人墙后面,甚至没敢真正出现在前沿,去直面那道恐怖的戟锋。
他所有的“指挥”,都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叫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像受惊的羊群一样被驱散屠戮,看着那道黑色的洪流势不可挡地碾过他的营地,扬长而去。
耻辱!滔天的耻辱!但比耻辱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后怕!那一戟要是对着自己来刘贾狠狠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将将军,我们是否要整军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