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走了大伯和二伯,屋里的气氛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闷了。
陆青河站在地中间,看着他爹陆大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爹今年才五十出头,可看着就象六七十岁的老头。
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落了一身的病根,尤其是那条老寒腿,一到阴天下雪就疼得下不来炕。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次被大伯他们气着了,再加之后来自己不争气,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都败光了,他爹这腿病没钱治,最后只能瘫在炕上,凄惨地度过了晚年。
想到这,陆青河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爹……”
他刚想开口说点软乎话,里屋的门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露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打补丁花棉袄的小丫头,那是他的闺女,丫丫。
紧跟在丫丫身后的,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
她低着头,怀里紧紧搂着孩子,象是生怕谁会突然冲过来打她们一样。
那是苏云。
陆青河的老婆。
看到苏云的那一瞬间,陆青河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象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眼前的苏云,脸色蜡黄,头发枯燥,身上那件棉袄空荡荡的,显得人更加单薄。
她才二十四岁啊!
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却被生活折磨得象个中年妇女。
上辈子,苏云跟着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整天游手好闲,喝醉了还要回家撒气,虽然不动手打人,但那冷言冷语比刀子还割人。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苏云一个人身上,又要伺候老的,又要照顾小的,还要去生产队干活赚工分。
后来积劳成疾,不到五十岁就撒手人寰了。
苏云死的时候,陆青河才幡然醒悟,可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他守着苏云的坟头哭得昏天黑地,发誓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要把心掏给她。
现在,机会真的来了。
陆青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热意,抬脚就要往苏云那边走。
“媳妇儿……”
他这一动,苏云象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丫丫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防备。
“青……青河,你醒了?锅里……锅里有饭,我去给你端。”
苏云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怕他酒劲儿没过,又要找茬骂人。
丫丫更是吓得把脸埋在苏云的腿弯里,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一幕,象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陆青河的心里。
他是做了多少孽,才会让自己的老婆孩子怕成这样?
陆青河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凑,生怕吓着她们。
他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虽然配上他那张宿醉未醒的脸可能有点滑稽。
“不用,我不饿。那个……刚才吓着你们了吧?”
苏云愣住了。
她错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青河。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要是搁在以前,陆青河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水喝,要是水不热或者饭没好,那就是一顿骂。
今天不但没骂人,还问是不是吓着她们了?
苏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陆青河在说什么反话。
“没……没有。”
苏云低下头,不敢接话。
陆青河心里苦涩,他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挽回老婆孩子的心,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成的。
得慢慢来。
这时候,一直坐在桌边抽烟的陆大山开口了。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看着眼晕。”
陆大山磕了磕烟袋,
“既然醒了,就去帮你娘烧火。那头猪……刚才你大伯他们虽然走了,但这话也没说错。”
陆大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这四百斤肉,咱家留个几十斤过年就顶天了。剩下的要是不赶紧出手,这天虽然冷,但也放不住太久。镇上收购站虽然给一块二,但人家那是有指标的,收满了就不收了。咱这没门路,要是拉过去人家不要,还得再拉回来,这一趟折腾不起。”
陆青河一听这话,脑子里的那根弦立马绷紧了。
对啊!
刚才光顾着赶人了,差点忘了正事。
现在是1983年,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但在这种偏远的山沟沟里,统购统销的尾巴还在。
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卖就能随便卖的。
要是卖给私人,那就是投机倒把,抓住了是要挨批斗甚至坐牢的。
这也是为什么大伯他们敢那么压价的原因,他们笃定陆大山胆小,不敢去黑市,只能卖给他们或者收购站。
但陆青河不一样。
他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他脑子里装着未来几十年的信息!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这几天,省里会下来一个林业考察团,专门来长白山考察林区资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