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他收到霜狼城的消息,还是雪季降临之前。
那时候传来的情报说,伯爵夫人依然在用领地的税收购买奢侈品,依然在克扣骑士团的军饷,依然在用炼金师协会的关系中饱私囊。
那个女人治下的霜狼城,连一次普通的诡变之刻都未必撑得过去,更别说面对一个五阶的凛冬君主。
霜狼城会是第一个沦陷的。
然后就是黑铁城。
奥斯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曾经签署过无数道政令,曾经在饥荒年月里亲自分配过最后一袋面粉。
他治理黑铁城二十三年,把一座破败的边境要塞经营成了北境第二大城邦。
但此刻,这双手什么也握不住。
“我们的战力。”
他的声音很平,象是在念一份清单,“你,四阶。伊莲娜、贝丝、卡拉、朱迪丝、海伦、诺拉,六个三阶。加之城防骑士团三百人,其中三阶骑士两名。”
“这就是全部了。”玛格丽特说。
“对。这就是全部了。”
奥斯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象是一口倒扣的锅盖,把整座城市闷在里面。城墙上的哨兵裹着厚厚的皮袄,缩在垛口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城墙外面,是无尽的白色荒原。
距离五阶凛冬君主到来,还有十天到二十天。
他有十天到二十天的时间。
能做什么?
加固城墙?黑铁城的城墙也只有三阶,面对五阶魔物的攻击,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向王国求援?雪季封路,信使出城就是送死,人类根本无法在没有建筑的情况下穿越诡变之刻。
撤离?往哪里撤?
南面的铁砧堡在山脉另一侧,中间隔着三百里的冰封荒原和两道峡谷,带着满城的平民在雪季中行军,走不出五十里就会全军复没。
奥斯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无解。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城主大人。”
玛格丽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尤豫。
“还有一件事。”
奥斯没有转身。
“关于霜狼城————您之前派去那边的,奥莉薇娅小姐————”
奥斯的肩膀僵了一下。
奥莉薇娅。
他的女儿。
准确地说,是他从贫民窟里找回来的女儿。
说是“找回来的女儿”,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对这个孩子亏欠太多。
当年他年轻气盛,和一个平民女子有了一段露水情缘,等他知道对方怀了孩子的时候,家族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正式的婚事。
他选择了家族。
那个女人带着孩子消失在黑铁城的贫民窟里。
等他再找到奥莉薇娅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十四岁了。瘦得象根柴火棍,眼睛却亮得吓人,蹲在一块巴掌大的烂泥地里,用手指头一粒一粒地数麦种。
她告诉他,她要种出能让所有人吃饱的粮食。
奥斯把她带回了城主府,请了最好的家庭教师,给她买了最贵的裙子。
但奥莉薇娅不穿裙子。
她把裙子的布料拆了,做成了装种子的口袋。
家庭教师教她贵族礼仪,她反过来追着教师问哪种土壤最适合种庄稼。
她在城主府的花园里偷偷开了一块试验田,把名贵的玫瑰全拔了,种上了各种杂交麦子。
奥斯的正妻气得摔了三套茶具。
府里的仆人在背后叫她“泥腿子小姐”。
他的两个嫡子更是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奥斯知道,这个孩子在城主府里待不下去。
但他也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他想磨磨她的性子,让她明白,光靠种地是活不下去的。
于是他给了她一个男爵的头衔,一些炼金器械,把她打发到了霜狼城附近的一个荒原站点去“历练”。
奥斯想的是,等奥莉薇娅在荒原上吃够了苦头,自然就会回来,老老实实地学做一个贵族。
然后雪季提前了。
比往年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诡变之刻降临的那天晚上,奥斯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空被一层诡异的绿光笼罩,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奥莉薇娅还在外面。
他派了人去找。
派出去的斥候队在当天就被魔物潮吞没了,只有一匹马跑了回来,马背上绑着斥候队长的半截手臂。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收到过奥莉薇娅的任何消息。
一个一阶的炼金术师,带着一个管家和一堆种地的器械,在诡变之刻的雪原上————
奥斯不敢往下想。
但他不得不想。
奥莉薇娅大概率已经死了。
要么死在魔物嘴里,要么冻死在雪地里。
无论哪种,都不会太体面。
这个念头每次浮上来,都象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他胸口上。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