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里,蒸汽越涌越凶了。
从竹笼盖的边缘,从篾条的细缝间,白蒙蒙的热气一股股往外冒,滚滚的,带着面食与肉馅最浓烈的香气,在狭小的柴房里翻腾弥漫,几乎要淹没人影。
灶膛里的火还在稳稳烧着,火光跃动,将蒸腾的雾气映成暖融融的橘黄色,光影在粗糙的砖墙上晃动,明明灭灭。
陆仁盯着蒸笼,心里默数着时辰。
差不多了。
他拿起一块浸透凉水的厚布垫在手上,走到灶台前,伸手握住笼盖的竹提手。
提手早被蒸汽熏得滚烫,隔着湿布还能感到灼人的热度。他稳稳向上一提。
“噗——”
更浓更白的蒸汽猛地涌出,扑了他满脸。
热,湿,混著那股勾魂摄魄的香气,像一层温热的纱幕蒙在脸上。
他偏过头,等那阵白雾稍散。
这才看清笼内的景象。
两层蒸笼,挤挤挨挨摆满了小包子。
每一个都比生坯胀大了至少一圈,白白胖胖,表皮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瞧见里头粉嫩的肉馅和点点翠绿的葱花。
褶子被撑得开了些,却依旧清晰分明,细密齐整,像精心捏出的花纹。
包子的顶端微微鼓起,有些还沁出星星点点的油亮汤汁,顺着褶子缓缓往下淌,亮晶晶的。
香气轰然炸开。
肉的醇鲜,葱的焦香,面皮的甘甜,还有蒸汽带出的、说不清的复合滋味,混在一处,冲得人鼻腔发痒,口水不由自主地漫上来。
兕子早已等不及了。
她踮着脚,小脑袋拼命往灶台边凑,声音里全是急切:“好了吗好了吗?能吃了么?”
“莫急。
陆仁说著,用竹筷轻轻点了点最靠边的一个包子。
包子皮柔软却富弹性,筷子点下去,缓缓回弹,留下个浅浅的凹痕。
熟了。
他放下筷子,回头看向李丽质:“公主,这里窄僻,油烟重,还是端回寝殿用吧。”
李丽质正望着蒸笼里那些诱人的小包子出神。闻声回过神来,点点头:“好。”
她转身走到门边,对候在外头的春桃吩咐:“春桃,进来搭把手。”
春桃一直在门外廊下候着,早被那一阵阵越来越浓的香气搅得心绪不宁。
听见传唤,连忙进来,垂手立定:“公主。”
“把这些,”
李丽质指了指灶台上的蒸笼和陶锅,“端到寝殿去。当心些,烫。”
春桃抬眼看了一下。
蒸笼白汽腾腾,笼里那些白白胖胖、她从没见过的“包子”,正散发著勾人心魄的浓香。
陶锅里的粥汤还在微微滚著,米香醇厚扑鼻。
她按下心头的惊异,恭敬应道:“是。”
陆仁已用两块厚布垫好,小心翼翼端起整个蒸笼。
蒸笼颇沉,里头是满满两屉包子,热气隔着厚布传到手上,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端得极稳,手臂肌肉绷紧,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
春桃则端起那只小陶锅。
锅不算大,但盛得满,粥又稠,端起来须格外小心,这么香半滴也洒不得。
她用木托盘垫著,双手稳稳捧著,跟在陆仁身后。
李丽质牵着兕子,走在前面。
兕子一步三回头,眼睛还牢牢黏在陆仁手里那笼包子上。
走出柴房,清晨的阳光正好。
天已完全亮了,蓝盈盈的,一丝云也没有。
庭院里的花树叶子上露水已干,绿得发亮,空气清冽。
可那股包子的浓香,依旧顽固地尾随着他们,飘在身后,像条无形的、香气凝成的尾巴。
穿过回廊时,遇见了两个正洒扫的宫人。
宫人瞧见公主和陆内侍,还有春桃手里端著的东西,都怔了怔,连忙低头躬身行礼。
待他们走过,两个宫人才直起身,互相递了个眼色,鼻尖还残留着那股陌生的、勾人的香气。
“什么味儿?这般香”
年轻些的宫人小声嘀咕。
“不知。”
年长的摇头,压低声音,“公主宫里的许是新鲜物事?”
他们不敢多看,复又低头洒扫。
可那股香气,已悄悄烙进了记忆里。
到了寝殿。
李丽质让春桃将陶锅放在外间的小案几上。
这案几平素用来搁茶具、书本,此刻摆上吃食,显得略有些局促,却也够用了。
陆仁将蒸笼小心搁在案几中央。
蒸笼还滚热,底部的湿布垫在木案上,发出极轻微的“滋滋”细响,是水汽在蒸发。
他掀开笼盖。
热气再次涌出,在晨光里盘旋升腾,慢慢散开。
露出笼里那些白胖油润的小笼包。
离得近了,瞧得更真切,也更诱人。
包子皮薄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汤汁微微晃动的影子。
褶子细密整齐,顶端有些微开裂,露出一点点馅料的颜色,粉嫩中点缀著翠绿的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