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来自伦敦的船票(二合一)
雨还在下。
这种弗兰德斯特有的冻雨像是一层灰色胶水,粘在防风镜上,粘在枪栓里,也粘在每个人的心里。
湿透的羊毛军大衣、未完全燃烧的柴油废气、被雨水泡发的尸臭,以及那种金属被过度加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全部一股脑地被揉砸在了一起,令人作呕。
在火车站那半坍塌的月台阴影里,一场疯狂的“外科手术”正在进行。
几十名机械师和工兵像是一群围绕著垂死巨兽的蚂蚁,正在那六辆刚刚甦醒的“沙漠皇后”身上爬上爬下。
机械绞盘发出吱嘎声,一箱箱从海滩上搜刮来的2磅炮弹,被粗暴地塞进这些冰冷的钢铁腹腔里。
並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战前动员,只有工具撞击装甲板的闷响和列兵米勒偶尔传来的低沉的咒骂。
“让娜!该死的,那台无线电还是没动静吗?”
亚瑟坐在那辆被临时徵用为移动指挥部的贝德福德卡车车厢里,手里摆弄著那一枚沾血的银质指挥哨。
“少爷,如果你是想让我用这堆废铜烂铁联繫上帝,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
车厢角落里,让娜烦躁地摘下耳机,狼狠地在那台沉重的、外壳漆成橄欖绿色的金属机器侧面踹了一脚。
这个法国女人现在的形象简直糟透了。那身军服上全是油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金色的短髮被雨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只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野猫。。
这东西最开始的设计初衷是给坦克排进行车际协同用的“短腿货”。。
3英里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为了让这辆坦克的车长能和隔壁那辆坦克的车长討论中午吃什么罐头而设计的。
虽然让娜已经將功率开关以此生最大的力气扳到了“高功率模式(high
power)”,並且將车顶那根正在风雨中疯狂摇晃的9英尺鞭状天线全部拉了出来,但这依然无济於事。
亚瑟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但这有一个该死的前提:必须是在天气晴朗、地势开阔的索尔兹伯里平原上。
而现在?
车外是漫天的冻雨,四周是钢筋混凝土废墟,空气中更是塞满了德国人的电磁信號。
更绝望的是距离。
亚瑟透过沾满雨水的车窗,望向灰暗的西方地平线,他算了算。
从弗尔內到多佛尔,直线距离至少有50英里。中间还隔著一条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海面上那厚重的水雾,是无线电信號天然的坟墓,它们会把这台老旧机器发出的那点可怜信號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用这玩意儿联繫伦敦?
除非海峡对岸的海军部疯了。
除非那一群坐在白厅里的官僚,此刻正动用那种用来指挥本土舰队、功率高达数千千瓦的战略级岸基巨型发射塔,对著弗尔內这个坐標点声嘶力竭地狂吼。
否则,这台破烂收音机里除了德国人的《装甲兵之歌》,连半个鬼叫声都別想听到。
法国姑娘愤怒地拍了拍那根从车顶伸出去的、正在风雨中摇晃的垂直鞭状天线:“而且它的atp4五极管已经严重老化了,阳极电压很不稳定。除了沙沙声,我连半个单词都听不到。”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那台机器,那玩意儿虽然很垃圾,但已经是他目前能搞到的功率最大的电台了。
这是他特意让人从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地下酒窖——也就是那个第一营指挥部里搬出来的。
那是霍克少校留下的最后遗產,也是目前整个冷溪近卫团第1营级別最高的通讯设备。
在过去的一周里,亚瑟当然也不止一次尝试过联繫上级。从让娜最开始的那台排级电台到德国人的车载电台,他几乎试遍了手头所有的通讯工具。
要不是还能和德国人聊天,亚瑟会怀疑那些电台全都坏了。
事情很明了了,那就是在过去的七天里,整个英国远征军的通讯指挥链被德国人的装甲履带给彻底碾了个粉碎。
“再试一次,让娜。”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压扁了的香菸,在手里转动著,反正现在他除了等那些马蒂尔达完成补给外也別无它事可做:“把频率调到第一军的备用指挥频段。这是团级电台,功率比我们之前用的那些单兵玩具还是要大一些的。如果还有谁活著,这台机器是唯一能听到他们声音的东西。”
“也许上帝只是打了个盹呢?”
“哈!上帝?”让娜嗤笑一声,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熟练地旋转著那个巨大的频率微调旋钮,眼睛死死盯著面板上跳动的电流表:“如果上帝真戴了耳机,那他听到的第一句话绝对是德国人的《装甲兵之歌》。”
让娜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那几个满是锈跡的旋钮上微调著,语气里透著一种绝望的嘲讽:“承认吧,少爷。第一军的军部在逃跑的时候,大概顺手把整个欧洲的电话线都剪断了。”
亚瑟透过车厢后门的缝隙,看著外面那些正在雨中默默擦拭武器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