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你的头七,还有一个半小时就到中元节了,王叔我又来看你了。
一道属于中年人独特的烟嗓声将莫狰惊醒,他睁开眼,却是灰蒙蒙的一片,依稀中可以见到有些熟悉的轮廓。
他努力的循着声音望去,视线终于开始清晰,只是眼前的一切似乎包裹着一层深灰色的滤镜。
确定了,这里是自己家。大川市枫都小区4栋西单元304号。
自己身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宽大的保安服,他从案几上的塑料袋中拿出三炷香,放在烛台上点燃,然后插进香炉里。
嗯?等等!我家哪来的香炉?还有王叔今天怎么来我家了?今天是给他儿子补课的日子么?不对,他儿子不是已经考上大学了么?我不是病重去了医院么?
莫狰的眼神随着中年男人的动作看去,案几中央是一个金色的塑料香炉,香炉前方摆放著一些贡品,贡品两侧是白色的香烛,而正前方则是一个褐色的方形陶瓷盒子,盒子上摆放著一张12寸的黑色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是自己!
这是遗照!
各种记忆如泥石流一般汹涌地砸向自己,莫狰记起来了。
自己已经死了!
王叔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电子时钟,上面正显示著21:30的数字:
“还能再陪你唠个半小时我就要去值夜班了,你的遗物我都整理好放在供桌下面了,等后半夜小区没人了我再帮你烧掉。
王中平搬了一把凳子坐在案几前,深深的叹气。
“四年前,我儿子王安还在读高二,我记得当时他正在保安室看着一堆作业题抓耳挠腮呢,那会儿好像是你刚搬进小区没多久,然后你就注意到他了,并且很耐心的告诉他如何解题。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当年我那个老街坊老莫的儿子,当时老莫还经常来我的小卖铺买烟呢。
08年你10岁,在那场大地震中家里六亲只剩你一个,从此你便沉默寡言,却在18岁那年直接考入清北大学物理系,22年就从那博士毕业了。
可惜天妒英才啊!那年原本是你毕业后准备大展才华的时候,你却在那年检查出了肝癌,你拒绝掉了所有的机会,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王中平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我老王也就一个保安,我老婆又中风瘫痪了,还有一个儿子要养,我那儿子当初一心只想辍学出去打工,你却告诉我们,知识改变命运,必须要读书!
于是你自降身份免费辅导了我儿子一整年啊!
如果没有你,我儿子怎么可能考上一本?
你还跟我说,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我老王真的何德何能啊,我们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就因为我是你唯一认识的还活着的老街坊么?就因为你小时候我还给过你一块糖么?
你看我生活困难,看我每天来回三十公里奔波于家里和这小区,你直接在这个小区里你家对面的楼给我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直接买断了六年的房租!足足六万块钱啊!
你租好房子后让我把家人都接过来,方便我工作,也方便我照顾我那瘫痪的老婆,也方便我儿子上学。
但你知道你自己被那癌症折磨得痛不欲生了么?”
王中平擦了擦脸上干涩的泪水,瞟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起身擦拭着莫狰的遗像:
“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只可惜你王叔没本事,没能给你办个体面的葬礼,但我王中平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只是如今只能每天给你烧纸上香,也希望你能在下面过得好一点。
大后天我儿子也从省城放假回来了,到时候让他好好的在你这上柱香,也顺便让他看看他妈,孩子他妈身体状况也是越来越差,哎,不知道她还能扛多久。
马上十点了,我要去值夜班了,小莫,你在这里好好安息。”
王中平离开了,灯也关了,家里一片寂静黑暗。
莫狰记得自己在最后几个月的时间给老王留过一片自家钥匙,因为他不想等到尸体发臭了才会被发现。
他是个爱干净的人,他也知道人死后尸体会渐渐流出恶臭的尸水,这些尸水会腐烂墙体地板,甚至还会渗透进建筑的钢筋水泥层里,看着如今似乎还挺干净的家里,他轻轻的对着王中平离开的方向鞠了一个躬。
接着,他走到入户大门旁边的全身穿衣镜前,口中喃喃自语:
“双脚并未与地面有实际的接触,相隔大约100毫米的距离,走路的时候双腿并没有任何摆动却产生了位移,而且没有任何声音,同时位移的时候并未感受到空气的流动。
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的镜像,但我在现实中却可以观察到自己半透明的身躯,身上的衣服应该是王叔给我买的寿衣,不错,黑色中山装修身款式的,但这衣服似乎已经和我的身躯融为一体,无法更换。
所以,这就是鬼么?所以,鬼是某种粒子?是电子么?那是正电子还是负电子?还是中子?”
莫狰看向自家大门,轻轻用手去触碰,发现自己的手直接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