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明媚起来的阳光,照亮了安河镇石板路上的坑坑洼洼。
混杂着鱼鳞与烂菜根的污水肆意横流,街道两边的小贩在摊位上奋力叫卖。头上插着草标的女孩因饥饿而哭泣,旁边的爹娘衣不蔽体,双眼无神,只顾着低头念叨:“买回去做个丫头吧!只要半个大子,不,一袋糙米也行啊!”
嘈杂声里,巷尾驶来一辆黄包车,车夫口中喷吐着热气,肩上搭着块白毛巾,神情萎靡,仿佛正拉着一个煞星。
到了米铺前方,车夫稳稳当当地停落车,走至一旁后弯腰鞠躬,脸上硬挤出个笑容。
“老总,地方到了。”
“……嗯。”
韩鑫将盖在脸上的帽子取下,揉了揉双眼,打了个呵欠后跳落车,怀中不经意间露出枪械的一角,阳光底下明晃晃地泛着冷光。
车夫打了个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当啷一声,面前落下两个铜板,车夫惊讶抬头,见到刚才那位老总已走进了米铺,赶忙伸手将铜板塞进怀里,低声道:“他娘的邪了门了,这年头当丘八的还有给钱的?”
韩鑫昂着头,大踏步走进铺子。
店内各色粮食齐全,明码标价,最前方的米袋后方立着标牌——三斤大米一块现大洋,谢绝还价。
见到有人上门,在铺子门口闲坐的伙计立刻站起身来,他生得极为壮实,故意解开了上衣的纽扣,露出块垒分明的古铜色肌肉,两侧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气血极盛,无疑是个练家子。
“你要买粮?”
壮实伙计瓮声瓮气地道。
“这还用问?”
韩鑫转过身,望着他拍了拍腰间的鼓鼓囊囊,一扬下巴:“去,叫你家掌柜的出来。”
话音未落,实木的柜台后头已滚出个胖乎乎的肉球,灵活地小跑到韩鑫面前,作了个揖,道:“哎哟,军爷,不知您都要些什么?小店的粮食种类齐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啊!”
这掌柜的穿着上好的长袍马褂,紧勒着一身肥肉,黑缎子上绣着铜钱纹,说话时脸颊不断颤斗,鼻梁上架着片时髦的单片镜,镜片下方有一小段金链子垂落。
“先不急着买粮……”韩鑫笑了笑,故意用响亮的嗓门道:“有人说你这里囤积居奇,有没有这回事啊?!”
“怎么会呢?”
单片镜后的眼睛稍稍睁开,闪铄着狡黠的光,米铺掌柜竖了个大拇指,拍拍胸脯道:“我这间米铺,那是振武新军王营长都夸赞过的本分商家。”
“你他娘的少拿王营长来压老子!”
本就是兵痞的韩鑫根本不需要演,唰的一声便将腰间的短枪抽出,顶住米铺掌柜的脑门。
这是一支汉阳造驳壳枪,又称匣子炮,弹仓共有十发,是少见的连珠快枪。
“老子说你在囤积居奇,那你他娘的就是在囤积居奇,三斤粮食要一块大洋,军爷我一个月的粮饷才两块大洋,还不够塞牙缝!”
“军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胖掌柜惊叫一声,眼神忽闪着笑道:“军爷若是没钱使,小的这里还有那么几块大洋孝敬……”
“你倒挺识相的。”
韩鑫笑了笑,突然象是背上长了眼睛一般,将枪口调转向后,一声枪响,正中已经绕至后方偷袭的米铺伙计。
高大汉子握着手臂粗细的木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仰天倒下,眉心处花生米大小的伤口冒着轻烟,血流如注。
“军爷,这不干小人的事啊!”
胖掌柜见对方敢在闹市里开枪,一个哆嗦,两条腿有些发软,终于明白眼前人并不好惹,颤斗着道:“这笨货想冒犯军爷,着实与小人无关……您要多少大洋?我这就去给您凑!”
说完,胖掌柜扭头便想跑,背心又被韩鑫用驳壳枪顶住。
“回来!想去报信?老子叫你走了么!”
韩鑫冷冷地道:“方才要是中了那小子的暗算,我还能讨得了好?这是你不仁在先,可怪不得我了!”
胖掌柜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一个哆嗦,转过头惊叫道:“你不能杀我!这铺子……这铺子是王营长家的买卖!”
枪声毫不迟疑地响起,胖掌柜双眼失神,软软地倒在地上,金丝单边眼镜滚落进街边的泥水。
“说了别拿王营长压我……”
韩鑫当然知道这间铺子的幕后主人是谁,不仅如此,他还知道王营长挤兑关门了镇上其馀几家米铺,又在交通要道设卡,使得其他运粮的人无法进来,最后只剩下这唯一一家铺子还在镇上,赚得盆满钵满。
呸……什么东西?
在这时,米铺里的其他伙计早跑没了踪影,韩鑫也懒得去追,自己上柜台拿了个口袋、取了一只小锅,往口袋里装进满满的糯米,顺手又抓了两把大洋塞进袋子,扛在肩上快步走出了门。
街上,听到枪声后的人们,正惊恐万状地四散奔逃。
韩鑫又往天上放了一枪,大叫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的粮食任拿任吃不要钱啦!手快有,手慢无!”
眼见得人群不再逃窜,反而争先恐后地冲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