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却气不顺,撇嘴嘀咕:“苏北人吵也吵死了。上车就晓得挤,一点规矩也没的。”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跟着帮腔:“乡下人嘛,有啥办法?你看他们,买票都不晓得先准备好零钿,堵在门口翻来翻去,后头人全被堵牢。”
两人说话声音不小,周围人听了皱眉。
中门那边突然一阵骚动。
“票子看看!票子看看!”售票员的声音传过来。
巨龙公交有三个门,一般是前后门上车,中门落车。有人就趁着人多,从中门硬挤上来,以为能混过去。
售票员一把揪住其中一个:“你票子呢?”
小伙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挤不出一个字,车厢里顿时有人起哄要抓去派出所。
小伙子被说得抬不起头,旁边同伙见状,手忙脚乱补了两张票。
中年男人又来劲了,“看到伐?逃票的肯定也是外地人,阿拉沪市人哪能会做这种事体?”
卷发女人配合地翻了个白眼:“就是讲呀,外地人到沪市来打工也就算了,规矩总要学学好伐?”
林纫芝没想到还能见着现场版的“乡毋宁就这样”。
沪市从民国起就是远东第一大都市,沪市人的骄傲是有底气的。
国内最好的工业品和商品,几乎都出自沪市,如沪市牌手表、永久和凤凰自行车、蝴蝶缝纴机、红灯收音机、大白兔奶糖、中华香烟……连的确良、灯芯绒这些时髦料子,也是沪市的最吃香。这时候买东西,只要带沪市俩字,就是高档时髦的代名词。
“京沪羊鹏”的说法还要等很多年,但在七八十年代的当下,沪市确实是一家独大,沪市人的优越心态,比后世要普遍得多。
不断有人往这边瞟,一男一女浑然不觉,把车厢当成了讲堂,说得忘我,已经从“外地人没规矩”说到了“京市落后”,感叹除了沪市,全国都是乡下。
为自己家乡骄傲很正常,只是有人偏要踩一捧一,还要大咧咧说出来,自然有人看不惯。
有个老先生听不下去,抬起眼皮:“沪市再好,也是地方;京市再普通,那也是首都。”
周围人哄笑,卷发女人脸色讪讪。
中年男人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硬声:“首都又怎样?连日常用品都要靠沪市运过去!”
老先生语气淡淡:“全国的事儿,还得京市定。眼界不一样,说不到一块儿去。”
林纫芝啧啧称奇,京沪对轰,半封建vs半殖民地,这是王牌对王牌啊。
中年男人正要再说什么,一抬眼看见窗外,突然急了。
一把抓住路过的售票员,嗓门震天:“哎同志,古北路到了没?”
售票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不紧不慢开口:“过了。”
男人眼睛瞪得溜圆:“那我怎么没听见呢?”
“前面四站我一次预报的,谁让你不仔细听了。”售票员一点不带慌的,“往后啊,东西少带点,耳朵要带好啊。”
卷发女人又想起夹到腿的事儿,忍不住了:“你这个售票员,谁报站名象你一样四站一起报的?”
“我要是有你这么胖,底气足,一次报十站也行啊。”售票员气定神闲。
“你!”
卷发女人气得手直抖,中年男人也涨红了脸,可偏偏拿售票员没办法。
林纫芝低下头,使劲把笑憋回去。
俩胖宝宝眨巴着大眼睛,安静听完了全程。
妈妈说得对,宝宝还有很多不懂的,明明两个城市各有各的好,怎么这也能吵起来呢?
但西西白白记得妈妈教过,不懂的事,就多看、多听、多记,等着回家再问。
他们窝在妈妈外婆怀里看众人,众人也在看他们。
林纫芝身为服装设计师,对自家崽的穿搭一向上心。
西西头顶两个小揪揪,用粉紫色缎带扎得俏俏的,身上是同色系公主裙。
白白则是小衬衫搭配浅灰背带短裤,脚上是白色短袜配黑色皮鞋,看着就是个贵气小少爷。
两个小团子干净精致,眼睛又黑又亮,不闹也不吵,就好奇看着车厢众生百态,偶尔凑到妈妈耳边小声问几句。
坐在香蕉座上的小孩时不时偷偷看一眼,主要是看西西,跟个真人版的洋娃娃一样,太好看了。
年轻姑娘看出了自家妹妹的羡慕,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西西:“小妹妹,你这条裙子老漂亮咯,什么地方买的呀?”
西西仰起小脸,声音软糯:“是妈妈做哒。”
周围人一听,目光都往林纫芝身上飘,眼神多了几分不敢相信。
沪市是全国的纺织中心,向来只有别人羡慕沪市货的份,没想到眼前这位,竟然比沪市人还会打扮。
两个胖宝宝却对别的东西更好奇,指着香蕉座,“那个椅子会转。”
俞纹心笑着低声解释:“那是香蕉座,你们妈妈小时候也最喜欢坐这个位置。西西白白喜欢的话,等回来可以体验下。”
香蕉座是巨龙车特有的座位,在两节车厢中间的铰接盘位置,弧形三人座,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