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元年,四月的洛阳,花开得正没心没肺。
李嗣源坐在龙椅上,屁股还没捂热,就先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儿——不是宫里的御膳房烧糊了粥,是天下百姓的日子,已经糊得冒烟了。
他把户部呈上来的奏折往案上一摔,抬眼看向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刚接手烂摊子的掌柜,翻完账本之后,气极反笑的那种笑。
“来来来,”他朝底下招招手,“你们谁给我讲讲,这个叫孔谦的,他是不是觉得百姓家里的钱,是地里长出来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底下安静了片刻。
枢密使安重诲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挂着一种“我可算等到你问这个了”的表情。
“陛下,您这个比喻,”他说,“保守了。”
“怎么个保守法?”
“韭菜割了,好歹还给人留个根。孔大人收税,那是连土都给刨走了,还把地皮刮了三尺,临走还要啐一口唾沫,说‘明年我还来’。”
满殿文武,憋笑的憋笑,低头的低头,有几位大概是跟孔谦吃过饭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
李嗣源没笑。他把另一份奏折拿起来,念出声:
“‘汴州以东,十室九空,丁壮者逃入山林,老弱者饿死沟壑。去年秋粮尚未入仓,已预征至后年。有司催科,夜半砸门,民有鬻儿卖女以完税者……’”
他念到这儿,停了下来,把奏折轻轻放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朕就想问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殿里掉根针都能听见,“咱们这个朝廷,到底是官府,还是匪帮?”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倒是有个不长眼的——具体是谁咱就不点名了,反正是孔谦从前提拔上来的一个小官——颤颤巍巍冒了一句:“陛下,孔大人这些年的确……的确是征了些税,但那也是为了充盈国库,支撑先帝的——”
“你等等。”李嗣源打断他,表情很认真,“你管那叫‘征了些税’?”
那小官被这一盯,膝盖都软了半截。
李嗣源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农具税、织机税、水井税、灶台税、门板税——门板税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是不是下次连放屁都要收个‘排气捐’?”
这话一出,终于有人没绷住,角落里传来一声闷笑,又迅速被咳嗽盖了过去。
安重诲适时补了一刀:“陛下有所不知,这个门板税是按门板大小收的。有百姓为少交税,把大门改成了狗洞,每天爬进爬出。”
“后来呢?”李嗣源问。
“后来孔大人又增设了一项‘狗洞税’。”
李嗣源沉默了三秒钟。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沙陀老将,此刻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同时尝到了酸、苦、辣、咸,唯独没有甜。
“传朕的旨意,”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租庸使孔谦,即刻革职,交大理寺审理,把他这些年弄出来的所有税目,一条一条给我列清楚。少列一条,朕拿大理寺是问。”
“陛下,”安重诲压低声音问,“要是查出问题来……”
李嗣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跟我装什么糊涂”的笑意。
“安大人,你觉得他那堆烂账,还用得着‘要是’吗?”
孔谦被抓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开封城里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当天夜里,有人自发在门口挂了灯笼。
一开始是三两家,后来整条街整条巷地亮了起来,再后来,整个开封城的百姓像是约好了似的,家家户户门前一盏灯,把整座城照得跟元宵节似的。
巡逻的兵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什么人在聚众闹事,结果挨家挨户一问,问出来的答案都差不多:
“没闹事,就是高兴。”
“跟过年似的,不不,比过年还高兴。”
“官爷您别多心,我们就是……就是想点个亮。”
有一个老头,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天亮了。
有人问他,老爷子,您这字写得也太难看了。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我故意的。我怕写太好看了,老天爷以为我在说假话。”
这话传到了李嗣源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发现这位新皇帝的眼眶似乎红了一下,但他很快别过头去,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风大。”
内侍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柳条,很识趣地没吭声。
孔谦的案子审得很快,因为他实在太贴心了——贴心到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账本码得整整齐齐,生怕将来有人查账的时候找不到证据。
大理寺的官员翻完账本之后,表情精彩极了。有人连声说“厉害厉害”,那语气不是夸,是被刷新了三观之后的本能反应。
从农具到织机,从水井到灶台,从门板到窗户,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