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元年四月的洛阳,气候宜人,牡丹开得正盛。但满城文武没有一个有心思赏花的——所有人都在忙活同一件事:求李嗣源当皇帝。
这件事的荒诞程度,大概相当于你家里着了火,邻居拎着水桶冲进来把火灭了,然后你全家人齐齐跪下对救火的人说:“求求您了,把这房子也收了吧。”邻居说这怎么好意思呢,全家人说您要是不收我们就长跪不起。邻居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说那行吧我先住着,房子还是你们家的。
李嗣源此刻就是这个邻居。
他坐在临时住所的正堂里,面前堆着的劝进表文已经快摞到房梁了。安重诲每天进来汇报工作,都得侧着身子从表文堆里挤过去,活像在走一条纸质峡谷。他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大帅,这些表文您好歹看几份?”
李嗣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看什么看,内容都一样,全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开头,‘天下苍生’结尾,中间引经据典凑字数。这帮人写公文的本事,我是领教了。”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松口?”
“松什么口?”李嗣源一脸无辜,“我是来平叛的,又不是来篡位的。”
安重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或者说,确定他正在开一种只有他自己觉得好笑的玩笑。两人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最后还是安重诲打破了僵局:“大帅,咱们能不能别演了?”
“演什么?”
“您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那臣帮您捋一捋。”安重诲也不客气,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整个洛阳城敢在李嗣源面前不请自坐的,大概也就他一个,“庄宗皇帝驾崩,宗室子弟或死或逃,满朝文武全在您手底下讨生活,各地藩镇的贺表已经在路上跑了好几个来回了。您现在说‘我不当皇帝’,跟一个已经吃了三碗饭的人说‘我不饿’有什么区别?”
李嗣源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安重诲:“安先生,你跟我多久了?”
“十几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真的没想当皇帝。”
安重诲叹了口气。他知道李嗣源这句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但也只有一半。李嗣源从汴州起兵的时候,确实没想过要夺位。他当时的诉求非常朴素:皇帝听信谗言要弄死我,我不想死,所以我带兵去跟皇帝解释一下。至于解释的过程中顺便把皇帝身边的小人清理掉,那是附带业务。
问题是,解释的对象在解释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死了。
这就好比你去饭馆找老板理论饭菜质量问题,还没进门老板自己摔了一跤不省人事了,满店的伙计和食客全部转过头来看着你,眼神里写满了“您现在就是我们的新老板了”。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投诉要点的纸条,场面别提多尴尬了。
“大帅,”安重诲换了个策略,决定从现实层面入手,“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不当这个皇帝,会发生什么?”
“你说。”
“第一,您的兵。这些将士跟着您从汴州一路打到洛阳,他们图什么?图一个‘清君侧’的正义感?别逗了,他们图的是跟着您升官发财。您现在告诉他们,我不当皇帝,你们各回各家——明天早上洛阳城就能再乱一次,您信不信?”
李嗣源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安重诲太熟悉了。
“第二,朝中的文官。他们拥戴您,不是因为他们多喜欢您——请恕臣直言——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皇帝。没有皇帝,朝廷就是个空架子,政令不出洛阳城,地方上那帮节度使立马就变成土皇帝。到时候后唐四分五裂,您这个‘平叛功臣’就成了‘亡国罪人’。”
手指又敲了一下。
“第三,”安重诲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您别忘了郭从谦。他杀了庄宗,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换个主子。结果新主子把他砍了。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怎么想?他们会说,李嗣源才是兵变的最大受益人。您现在推辞帝位,落在别人眼里不是谦让,是心虚。”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
李嗣源的手指停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安先生,你说的这些,我自己也想过。”
“那您还犹豫什么?”
“我在犹豫的是——”李嗣源的目光越过安重诲的肩膀,看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白牡丹,“我大哥李存勖,当年何等英雄。灭后梁、平幽州、收巴蜀,三支箭定下万里江山。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天下人都觉得天命在他。结果呢?不过十几年,他死在一支流矢之下,烧成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龙袍都没穿上。”
他收回目光,看着安重诲:“安先生,那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我不想匆匆忙忙坐上去,然后有一天也像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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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安重诲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