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看着他把酒喝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我实话跟你说,现在各路兵马都在看着我。他们想看什么?想看我李嗣源到底能不能镇得住场面,能不能带出一支像样的队伍。你今天这一刀,等于替我向所有人表了个态——我李嗣源的军队,令行禁止,赏罚分明。跟着我干,有前途。”
陶玘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大帅就不怕张彬心里有疙瘩?”
李嗣源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张彬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那他这个都虞候也就当到头了。你放心,他不但不会找你麻烦,回头还会亲自来谢你——谢你帮他管教了手下的人。”
事实证明李嗣源判断得一点没错。第二天一早,张彬果然派人给陶玘送来了一坛好酒和一套崭新的甲胄,还附了一封措辞极为客气的信,大意是说感谢陶大人替末将整肃军纪,赵大彪咎由自取,末将绝无二话。陶玘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头就把酒分给了手下的亲兵。
“大人,这甲胄您不穿?”亲兵抱着那套崭新的甲胄,眼巴巴地问。
陶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旧甲,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我这套穿着挺好,合身。新的收起来吧,等打完了仗再说。”
而事情的发展正如李嗣源所预料的那样——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好。渡口杀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军营,传到了周边各路兵马耳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犹豫的、首鼠两端的将领们,听到这件事之后几乎都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李嗣源手下有陶玘这样的人替他整肃军纪,说明李嗣源是真的在用心经营军队,不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流寇头子。跟着这样的人,有前途。
于是,一支又一支的兵马开始向李嗣源靠拢。有带着几百人的小校,也有统率数千人的大将,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带着全部家当,浩浩荡荡地汇入李嗣源的军营。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李嗣源的兵力膨胀了将近一倍,营帐从河滩边一路延伸出去,绵延好几里地,远远望去像是一座移动的城池。
李嗣源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座“城池”的时候,安重诲站在他身旁,低声说了一句:“大帅,陶玘那一刀,值十万兵。”
李嗣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李嗣源率军进入洛阳,在众将拥戴下登上皇位,是为后唐明宗。登基大典之后的第三天,他下的第一道人事任命就是擢升陶玘为禁军都指挥使,掌管京畿防务,位列九卿。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朝堂上下一片哗然——陶玘不过是个行营马步使,一下子跳到禁军都指挥使,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但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李嗣源能坐在这把龙椅上,陶玘那一刀功不可没。
陶玘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自己那间简陋的临时住所里擦拭他那把佩刀。传旨的太监念完圣旨,满脸堆笑地等着他谢恩,陶玘却只是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接过圣旨,说了句:“臣领旨。”
太监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了,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陶大人,您……就不说点别的?”
“说什么?”陶玘看了他一眼,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该说的,我这把刀都替我说完了。”
太监被这话噎得半天没缓过劲来,最后只好讪讪地走了。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刀刃出鞘的细微声响——陶玘又开始擦刀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黄河渡口,河水依然在哗哗地流着,渡船依然在两岸之间来回穿梭。河滩上的那块大石头还在,石头旁边的泥土里依稀还能看到一片深色的痕迹。来来往往的旅人从那里经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知道几个月前有一个叫陶玘的人在这里砍了一刀,而这一刀,砍出了一位开国皇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司马光说:
陶玘这个人,《资治通鉴》里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连个独立的传记都没给他留。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层军官,却在历史的关键节点上,用一刀砍出了整支军队的纪律。这让我想起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们读历史的时候,目光总是被那些站在舞台中央的大人物吸引,皇帝、名将、谋臣、才子,他们的故事被反复书写、反复演绎。但真正推动历史往前走的,往往是陶玘这样的“小人物”。他们不出现在封面上,不占据主要篇幅,但没有他们,那些大人物的故事根本讲不下去。没有陶玘那一刀,李嗣源的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进了洛阳也坐不稳龙椅。历史的大厦是由无数块毫不起眼的砖石垒起来的,而我们却总是只记得大厦的名字,忘了砖石的存在。
作者说: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陶玘砍人的那一刀,他到底想了什么?史书上写得很简单:“斩之,军中肃然。”六个字,一条人命,然后就没了。我觉得陶玘在挥刀的那一刻,脑子里一定是清醒的。他甚至可能已经算好了后账:砍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