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这辈子接到过不少差事,有体面的,有要命的,但从来没有哪一桩像今天这桩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让我去蜀地?”
他看着坐在龙椅上、神采奕奕的唐庄宗李存勖,又看了看旁边正用拂尘给自己扇风的伶人敬新磨,后者冲他挤了挤眼睛,那意思仿佛在说:对,你没听错,就是你,赶紧领旨谢恩吧。
李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质疑皇帝的脑子:“陛下,臣斗胆问一句……为什么要派人去蜀国?”
“问得好!”李存勖大手一挥,显得兴致勃勃,“前蜀那个王衍,朕听说这小子最近很猖狂嘛,在他那一亩三分地上称王称霸的,完全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你去瞧瞧,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李严沉默了。
他其实很想说:陛下,臣不是三岁小孩。您刚打完中原,国库比臣的脸还干净,郭崇韬郭大人天天在户部门口堵着要军饷,您忽然对蜀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背后要是没有点名堂,臣就把这顶官帽蘸着醋吃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掌握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皇帝想演戏的时候,做臣子的最好不要拆台。
“臣遵旨。”李严躬身一拜,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退朝之后,他在殿外的廊道上被郭崇韬截住了。
这位以严肃着称的枢密使今天的神情格外凝重,他把李严拉到一根柱子后面,压低声音说:“李大人,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派你去蜀国吗?”
“愿闻其详。”
“因为修完那座避暑楼之后,陛下觉得……洛阳的夏天还是不够凉快。”
李严愣了足足三秒钟,才从郭崇韬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确认——这位老将军没有在开玩笑。
“所以陛下是想要……”
“蜀地。”郭崇韬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跳动,“整个蜀地。那里四面环山,夏天凉快得很。”
李严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那座避暑楼只是一个开胃菜。皇帝的“凉快”梦想,已经从一栋建筑,膨胀到了一个国家的体量。
“此行,望李大人务必据实以报。”郭崇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蜀地若固若金汤,不可妄动。”
“若不堪一击呢?”
郭崇韬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子,望着殿外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广场,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派军人才有的疲惫:“那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又要动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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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使蜀国的队伍算不上浩浩荡荡,但也绝不寒酸。李严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在一个黄昏,远远地望见了成都的城门。
他的第一印象是:城不错,墙挺高,守城的士兵……
守城的士兵在睡觉。
没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城门楼子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穿铠甲的汉子,鼾声此起彼伏,其中一个甚至在睡梦中挠了挠肚皮,把长矛踢到了一边。
李严勒住马,用一种温和而礼貌的语气问身边的随从:“你看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随从认真地看了看,摇头:“大人面色红润,并无不妥。”
“那就奇怪了。我还以为我脑门上写着‘敌军细作’四个大字呢,他们居然连盘问都懒得盘问一下。”
随从憋着笑,没敢接话。
李严自己走进了城,没有任何人拦他。那种感觉就像你精心准备了十八般武艺去赴一场鸿门宴,结果发现主人家连门都没锁,自己还在后院睡大觉。
他在成都街头逛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所见所闻,比他前半辈子见识过的所有荒唐事加起来还要精彩。
第一天,他去拜访了蜀国的户部尚书。
准确地说,是前任户部尚书。
“大人已经三天没来上值了。”一个打着哈欠的小吏告诉他,“听说是府上新纳了一房小妾,正乐着呢。”
“那户部现在谁说了算?”
小吏挠了挠头,用一种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大概……是没人吧?”
李严在那个空荡荡的户部衙门里转了一圈,发现账册东倒西歪,粮仓的钥匙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挂在墙上,旁边还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开门时记得带上钥匙。
他把那张字条揭下来,仔细叠好,放进了怀里。这玩意儿,他要带回洛阳去,给满朝文武开开眼。
第二天,他去参观了蜀国的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更像一个大型露天茶馆。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有人在掷骰子,有人在斗蛐蛐,还有一位老兄脱了铠甲在晒太阳,李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别挡着光。”
负责接待他的蜀国将军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走路的时候身上的铠甲咯吱咯吱响,随时要崩开的样子。他一边擦汗一边对李严说:“李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来来来,这边请,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咱们先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