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一截断裂的肋骨,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路两旁的土地全是灰白色的。不是石头,不是沙子,是骨粉。数不清的碎骨末被风吹起来,糊了一层在车厢的暗金纹路上。空气里没有腐烂的臭味,全是那种被太阳晒过几百年的旧骨头味道,干燥、涩口,吸一口嗓子就发痒。
两边的山坡上全是枯树。树干上长满了灰色的菌斑,树根底下随处可见外露的白骨。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一个人形的骷髅半截埋在土里,张着嘴,手指骨抠进树根里。
猪刚鬣从副驾位置站了起来,鼻子使劲抽了几下。
“不对。”
猪刚鬣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手里的九齿钉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了膝盖上。
“猴哥,你闻到了没有?”
“恩。”悟空坐在车顶,双腿盘着,手里把金箍棒横在大腿上来回滚动。他的火眼金睛从进入白虎岭之后就没停过。
“说。”猪刚鬣催他。
“这不是白虎岭。”悟空开口,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的唐三藏听得清清楚楚。“或者说,这座山底下原来不叫这个名字。”
悟空用金箍棒的棒尖往地面点了点。
“底下全是死人。”悟空说,“不是几百个,不是几千个。整座山,从山尖到山脚,往下挖三百丈,全是骨头。叠着的,压着的,碎的,烂的。层层垒垒,怎么也有个几十万具。”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唐三藏的声音从帘子后面出来:“悟空,说详细点。”
悟空拍了拍金箍棒。
“这是个填尸坑。”悟空把话说透了,“远古时候的。天庭和妖族打仗那会儿,死了的小妖、散兵、俘虏,不值得正经处理的,全往这种地方扔。一筐一筐地倒。倒完了盖层土,上面再倒。倒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这些骨头里的精气全渗进了地脉,变成了亡灵法理。”
猪刚鬣的脸色变了。
他在天庭干过水军元帅,打过不少仗。填尸坑这种东西他听说过,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你确定?”猪刚鬣问。
悟空没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往西边一指。
猪刚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山坡上,枯树更加密集。在树根与树根的间隙里,地面上裂开了几条指头宽的缝。缝隙里流出来的不是水,是一缕一缕灰绿色的雾气。
亡灵法理凝成了实体。
“多少年了?”猪刚鬣咽了口唾沫。
“至少一个纪元。”悟空说。
沙悟净坐在车厢后面,双手抱着降妖宝杖。他的脸色比猪刚鬣还难看。在流沙河底关了五百年,他对死气太熟了。流沙河的死气是被人为灌进来的,但这座山底下的死气是自己长出来的。几十万具骨头关在地底下发酵了一整个纪元,这股死气浓到什么程度——
沙悟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麻。
“二师兄。”沙悟净闷声开口,“我的伤刚好,这种地方不能久待。”
猪刚鬣点头。“我知道。!加速!”
扬鞭。大白马敖烈四蹄蹬开了跑,但马蹄踩在骨粉铺成的路面上,蹄铁每一步都陷进去小半寸。跑起来费力,速度快不了太多。
唐三藏掀开车帘走出来,站在车辕上四下打量。
他的视角和悟空不一样。他看不到地底的东西,但他能看到地面上的景象。到处都是骨头。多到什么程度呢——路两边根本没有泥土,所谓的“土路”其实是一层又一层的碎骨磨成的粉被踩实之后形成的壳。踩碎了壳,底下还是骨头。
唐三藏没有害怕。
从长安出来到现在,人心的恶他见过了,菩萨的阴招他也挨过了。几万具死骨头堆在脚底下,比活人的算计好对付多了。
“悟空。”唐三藏开口。
“在。”
“这些骨头里的亡灵法理,你师兄能吃吗?”
悟空愣了半拍,然后笑了。
“师傅,你现在是真开窍了。”
“别废话。能不能。”
悟空拍了拍头顶上一直没动静的金团子。
罗真缩成一团趴在悟空脑门上。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冷。
白虎岭的阴气比外面的死气浓了几十倍。这股阴气已经开始往他的皮毛里钻了。罗真被冻醒了。
金团子打了个激灵,两只短粗的爪子扒住悟空的头发,小脑袋从悟空发顶探出来。
“呜……冷……”罗真嘟囔了一句。
他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遍地的白骨。
罗真的小嘴张开了。
一条亮晶晶的口水从他的下巴上挂了下来,直接滴在悟空的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