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你们有本事。”鲍使相鄙夷,“你们要只是普通人,你看他还大方不大方?”
师兄妹默然。
东福节度使对普通人怎么样,他们当然是知道的。
可普天之下,本来也没有任何一处的普通人过得好。
“鲍使相,你查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没把东福节度使正法?”易肩雪忽然问,“为什么封赏他,让他回老家养老?”
鲍使相顿时失语。
那当然是因为东福节度使投诚的姿态太端正,朝廷要拿他给其他藩镇做个样子。倘若东福节度使剖白忠心,朝廷还要治他罪,其他藩镇岂不心寒?
为大全计,就算了呗。
易肩雪盯着鲍使相看了一会儿。
她这会儿不笑了,也没了天真烂漫姿态,不再如春风春雨,反倒透出一股幽冷。
鲍使相被她看得很不自在。
他分明是为公计,绝无私心,不知为何却不敢理直气壮地回这姑娘一瞪。
易肩雪却又突然地笑了。
“好啦,别这副闹别扭的样子啦。”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亲切地说,“鲍使相,原来你也不在乎普通人,我们师兄妹也不在乎,大家都是坏人,只在乎自己的死活,谁也别瞧不起谁啦。”
谁和她一样是坏人啦?
谁和她一样只在乎自己的死活啦?
鲍使相是不太服气的,但又好像被这小姑娘抓住了把柄,不太好说。
可能读书人就是吃点亏,他分明是一心为天下苍生,只因一点迫不得已的小事,就被打为和这姑娘一样的坏人了。
他可没有为了一点吃食,提着刀为人杀人。
易肩雪才懒得管他呢。
“这就是你的把柄?”她说,“如果没有人证,这事也掀不起风浪吧?”
东福节度使肯定是不会来作证的。
来把他自己打死?他还想安度晚年呢。
鲍使相顿时很尴尬了。
“当时,老夫听东福节度使说起此事,也极震惊。为天下大局,只得捏着鼻子给他收拾残局。”他扭捏了半天,“将那原本打算上表的刺史打入牢中了。”
还给人安了个罪名:延误赈灾。
小铜庐师兄妹都听愣了。
“人家最先察觉旱情,最先上表,你明知实情,还给他安上罪名?”
安的还是延误赈灾的罪名?
鲍使相干咳了几声。
“我也是无可奈何,十分惭愧。”他说,“奈何身在局中,只得为大义舍小节了。”
真是太不要脸了!
小铜庐师兄妹冷笑。
他们师兄妹几个给人卖命,为的是自己的衣食,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们也没有口口声声非要说自己是好人。
谁像鲍使相这样,操着不见血的刀,还要说自己“为天下苍生”?
鲍使相面子上挂不住。
“唉,总之,官场险恶,身不由己,你们不明白。”他草草地说,“本来打算除掉那名刺史的,但事务冗杂,一不留神,竟叫四趣轩把他劫走了。”
这位原本能挽救不少河东百姓性命的刺史,被四趣轩劫走后,就成为了指认鲍使相的最好人证。
“四趣轩会把那人秘密送入长安,伊将军领兵来此,原本就是为了搜捕他们的。”鲍使相说。
一切都明了了。
河东来的,带个病老头。
鲍使相被他们劫持,反倒被当作了那个被四趣轩带上京城的刺史。
鲍使相本人,被误认成了那把即将刺入他自己胸膛的利刃。
而原本应该保护他的同党,觉得他死了更好,于是护持他的刀,也刺向了他。
师兄妹连冷笑也欠奉了。
“没意思。”师妹说。
这世上最没意思的事,就是一个坏人发现自己也不算最坏的。
就算这“最坏”的头衔给别人分担走了,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没意思。
鲍使相讪讪的。
他还指望小铜庐师兄妹带他回长安呢。
“二位,我到河东赈灾抚乱,料理残局,活人无数,这你们也是知道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咱们怎么争,也争不出个定论。”他说,“如今我是生是死,全赖贵师门,若我能回到长安,必会亲自引各位到大司徒府上拜谒。”
这会儿的誓言,比昨晚诚恳多了。
梅镇绮冷然瞥了鲍使相一眼。
“先离开这里,”他起身,低沉地说,“梁护军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梁护军确实感到不对劲。
鲍使相进了茅厕,迟迟不出来,就算是肠胃不适,那也在茅厕里待得过分久了。
他迟疑着,打算进去找一找人,却恰好瞥见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是小铜庐的那个老二!
梁护军蓦然警觉起来。
他可吃够了小铜庐师兄妹的亏,绝不能让小铜庐的人再把鲍使相偷走了。
被伊将军威逼利诱后,他心中犹豫不决,对鲍使相也失了恭敬。
倘若鲍使相不死,绝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梁护军一把攥住潘一纶的领口。
“滚出去!”